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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每逢侍寝少爷会让我喝避子汤,我要死了,就让他给我陪葬吧

admin 2024-11-30 85

少奶奶过门后,大少爷打发走了身边两个通房。

另外两个每逢侍寝后,大少爷会让乳母端去避子汤,盯着她们喝下。

其中一个心思活络,悄悄呕出汤药,怀上身孕,被大少爷亲自发落。

人人都羡慕少奶奶得丈夫爱重。

我不是少奶奶,我是剩下那个被灌了十多年避子汤的丫鬟。

大少爷不知道我就要死了。

既然这样,就让他给我这条贱命陪葬吧。

01

大少爷心血来潮,来了我院里。

我年纪大了,本就不算美的容貌更加衰败,常遭大少爷申斥。

上回伺候他还是一个多月前。

我慌里慌张换了身衣裳,欢喜得手脚直打颤。

「奴婢,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大少爷没有叫我起来,目光落在旁边的柴堆上。

「你院里的人越发懒怠了。」

我赔笑道:「大少爷误会了,奴婢许是年纪渐长,近来身上总不得劲,非得做些粗活,出一出汗才能纾解。」

大少爷看我的目光越发鄙夷。

「真是贱皮贱肉,留着人伺候你都不行,既然把人赶跑了,你就自己做活吧!」

在我懵懂的眼神中,他许是觉得今晚与我说得太多,嫌恶地皱起眉。

「罢了,进屋吧。」

我伺候大少爷更衣,而后跪在地上,为他脱了鞋袜。

大少爷总出汗,年长以后尤甚,不管出门前熏多少香,跑一场马下来,衣裳鞋袜都汗臭扑鼻。

但我早已习惯了。

我照例伺候他沐浴。

沐浴过后,大少爷换了中衣,一身清爽坐在榻上,依旧冷脸皱着眉。

我擦了擦手,衣裳也来不及换,捧上一碗清茶。

大少爷沐浴后正觉口渴,接过来一口喝干,将空茶碗递给我。

「跪下。」

我捧着茶碗,膝盖一弯,恰好跪在风口,满身的水和汗裹在一起,渐渐风干。

大少爷开始数落我,说我光长年纪不长脑子,整日只知道自己劈柴痛快,忘了做奴婢的本分,伺候得粗手笨脚,适才为他擦背时手上的茧子都磨疼了他……

听这口气,我便知道大少爷今日又在外面跟人生气了。

他从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几年仕途不顺,又兼母丧丁忧,满腔的抱负无处实现,只好拿我们这些奴婢撒气。

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少爷嫌恶地摆摆手,打发我去换衣裳。

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石砚,你到底伺候了我多年,我是为了你好,才与你说这些。」

我憨笑道:「大少爷说得是。」

既然是最后一回,就让他多说几句吧。

02

石砚,是进汀兰苑那年,大少爷给我赐的名。

我是从外头买来的。

九岁那年,家乡遭灾,为了交上田赋,爹娘叫来人牙子,卖了我和妹妹。

我被程家太太的陪房张妈妈挑中,去她屋里做了小丫鬟。

烧柴挑水,缝补衣裳,侍弄花草鸟雀,伺候人,都是我从前就做惯的。

打骂也是早挨惯的。

张妈妈手劲比不过我爹,嘴皮子比不过我娘,何况每月还有三百个钱拿。

三年过去,我非但长高了些,皮包骨似的身上竟也有些肉了。

深夜无人时,我将白日得的一角赏银放在手心里,颠来倒去地看。

那银子被我焐得暖烘烘的。

多好呀,从前卖一个我都不值这一角银子。

只要我努力做活,讨张妈妈喜欢,以后就能得更多的赏钱。

眼下张妈妈正在为大少爷的事烦心。

大少爷的乳母早早离府,院里的事都由张妈妈管着。

大少爷今年十三了,长成个翩翩少年模样。

府里渐渐有丫头动了心思。

太太接连撵走了三个,觉得堵不如疏,遂让张妈妈选几个清秀伶俐的放在大少爷身边,将来开了脸做房里人。

张妈妈带去的四个丫头连汀兰苑大门都没进去。

大少爷说:「太漂亮的心气高。」

又说:「家生的不要。」

张妈妈安慰那几个丫头:「大少爷这是怕丫头有别的依仗,不肯一心侍奉主子。」

上头一张嘴,底下跑断腿。

程府里买来的适龄丫头本就不多,还要做活麻利,贴心嘴严,不能太漂亮,张妈妈选来选去,最后把我也挑了过去。

临走那晚,她拉着我的手,将一块银锭塞进我手心。

「大丫,将来有了出息,可别忘了妈妈。」

太太对我们很满意,夸了张妈妈,给我们赐名:金钗,银环,玉镯,珠钏。

我是那个珠。

送到汀兰苑里,大少爷一听名字就皱眉:「俗气。」

他眼皮也没抬一下,盯着书本给我们改名:兼毫,油墨,竹纸,石砚。

我是那个砚。

03

刚到汀兰苑时,我挺高兴的。

我算是太太赏给大少爷的丫头,经主子们倒回手,身价升了一大截,月钱从三百钱涨到了八百钱。

听说将来做了通房,月钱能升到一两呢。

我没念过书,从小只知道天大地大,银子最大。

有了银子,就能吃上窝头,穿上棉袄,家里的破屋顶不会再漏雨,爹娘也不会为了一两文钱吵得鸡飞狗跳,然后一起来打我和妹妹。

如今到了汀兰苑,因大少爷最烦吵闹,张妈妈在这里也不常打骂丫头,犯了错多是揪起腰后的肉狠狠拧一把,再叫去院里静静地跪着。

至于大少爷,他并不难伺候,也不怎么正眼瞧我们。

两个月下来,与我搭班的油墨坐不住了。

她穿上新裁的春衫,做了宵夜给大少爷送去。

好死不死,还没进门就被张妈妈抓到了。

张妈妈发了大火,趁大少爷去学堂时一个茶碗砸在地上,叫人按着油墨跪在了碎瓷片上。

「在大少爷院里做奴婢,头一件就是要安分守己!」

油墨歇了两日才能下床。

又过了小半年,忽有一日兼毫收拾完床铺,满脸严肃地去找了张妈妈。

当晚张妈妈亲自给她绞了脸,笑盈盈地送进大少爷房里。

房里动静不小。

我们三个跟着张妈妈站在廊下,都有些面红耳赤。

月亮升起的时候,房门终于开了。

大少爷许是心情不佳,兼毫服侍他穿衣时一直皱着眉。

刚提上鞋,便满脸鄙夷道:「出去」。

张妈妈赔着笑脸,接过了从房里退出来的兼毫。

兼毫只顾服侍大少爷,自己衣领还敞着,寒风一吹,我眼见她想打个喷嚏,又怕吵了大少爷,只得捂着嘴死死忍住。

她腿都软了,我们连拖带抱,将她接回房。

裹上棉被,喝了热茶,兼毫泛着红霞的脸上三分甜蜜,七分苦涩。

她是我们四个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五了,我们都恭喜她,做了大少爷的房里人。

张妈妈也来了,亲自端了一碗药。

「姑娘大喜,这是大少爷赏的,快喝了吧。」

药味冲鼻,让人胃里哆嗦。

兼毫瑟缩了下,张妈妈立刻变了脸色:「姑娘,你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兼毫低眉顺眼将药喝尽,干呕了半宿。

下半月来癸水时,她抱着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那天是除夕,主子们都去守岁,我和她两个来癸水的不洁之人留下看院子。

兼毫有气无力地拉着我,求我用张妈妈给的红糖和姜熬碗汤喝。

「张妈妈说,大少爷吩咐要用最重的药,以保万无一失。」

我喂她喝了汤,终是没忍住道:「大少爷不叫你过去伺候,不是最保险?」

「石砚,不许乱说!」

兼毫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伸着脖子四下看了半天。最后落在我身上,半是怜悯半是无奈,摸了摸我稀疏的头发。

「你还小,咱们做丫头的,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是小,可我都明白。

世家公子若是成婚前弄出子嗣,也就找不到好亲事了。

要大少爷不跟我们睡觉,似乎是不能的。

那就只有从我们身上下手了。

我的沉默让兼毫放下心来。

她翻个身,梦呓般道:「等大少奶奶进门生了嫡子,咱们也就能熬出头了。」

04

兼毫是第一个,过了几个月是油墨和竹纸,最后是我。

一样的伺候,一样的鄙夷,一样的药,一样的疼。

五年里,每每疼得在床上打滚时,我们就握着姐妹的手,靠这句话互相宽慰。

大少爷十八岁那年高中进士,被安平长公主瞧上,做了公主府的女婿。

太太既高兴又担忧。

南康翁主金尊玉贵,可娶了她,也是在家里供了尊大佛。

「况且长公主就只生了翁主一个,若翁主也不擅生养可怎么是好。」

太太抹着眼泪跟老爷诉苦。

老爷安慰道:「长公主不也允了陪嫁丫头生子,从小抱在自己跟前养着就是了,同亲的有什么分别。」

他们又说起女诗人宣城居士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丈夫和离之举。

老爷捋着胡子道:「女子读书是为添闺房情致,她倒好,整日鼓捣诗文书画,成婚十年生不出一个孩儿,本末倒置。」

我在旁边听着,渐渐走了神。

原来只要生为女子,不管尊贵如长公主,才华横溢如宣城居士,最要紧的还是要生出儿子。

家族靠男人延续,妻子是替他们延续的手段,通房是主君主母捏在手里帮忙的工具,不管是富贵的「珠钏」还是文雅的「石砚」。

我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呼出一口气,回房去做针线。

在太太的喜忧参半中,大少奶奶进门了。

少奶奶待人和气,出手大方,几次拜见下来非但没有半分架子,还从嫁妆匣里取来赤金镯,赏了我们一人一只。

程家家底不厚,我们做丫头的何曾得过这等好东西。晚上熄了灯凑在一块,拿着镯子又是摸又是咬,都说少奶奶进门真是太好了。

这些日子我们白日照常在外间伺候,到晚上,卧房里都换成了少奶奶的陪嫁。

汤药停了几个月,连身体最弱的油墨脸上都有些血色了。

谁知道,就在我们以为往后会渐渐好起来时,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头上。

大少爷要打发通房。

05

太太面前,大少爷是这样说的:「儿子潜心读书,本不想蓄养通房,然而长者赐不敢辞,便留了她们数年。如今儿子与翁主感情甚笃,不如将这几个丫头打发了,省得误了她们。」

太太不乐意。

少奶奶进门半年多还未怀孕,太太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两边僵持着,还是少奶奶出面缓和。

她提议打发走年纪长些的兼毫和油墨,留下竹纸和我两个小的,既不耽误了丫头,大少爷跟前也不至于没人伺候。

太太知道这是各退一步,只好答应了。

少奶奶纡尊降贵,给兼毫和油墨挑好了人家。

都是公主府里的小管事,一个死了老婆拖着三个孩子,一个倒是没娶过,可惜是个瘸子。

通房不比寻常丫头,与主母总有一层隔阂,能嫁这样的人已是少奶奶厚道了。

我只舍不得。

五年了,我们一处住着,被一样遭遇和疼痛紧紧交缠,像是从娘胎里就一起长大的姐妹。

兼毫也在掉眼泪,反而是油墨狠狠一抹眼睛:「走就走,瘸子瞎子又怎样,左右不用再喝那汤药,将来我也生他几个孩儿!」

我们中属她容貌最为出挑,成婚前大少爷叫她伺候最多。

从前她也殷勤,如今是冷了心了。

二少爷的几个通房也结伴来送。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满府都知道二少爷宠着丫头们,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她们屋里送。

人走后,兼毫道:「二少爷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油墨冷笑道:「你管他?吃着奴才的饭,操着主子的心。」

兼毫低着头收拾东西,半晌才无奈一笑。

少奶奶回公主府时将她们俩带了过去。

再回来时,随行的丫头里已没了曾与我朝夕相伴的两个姐妹。

屋子空了一半,我和竹纸都有些懒懒的。

晚上熄了灯,各自睁着眼躺在床上。

忽听见竹纸说:「你我也就算了,兼毫伺候大少爷最久,油墨伺候得最多,大少爷只有对着她偶尔能露个笑脸。哪想到连她们两个也说打发就打发了……」

何止打发,大少爷还对少奶奶给她们赏嫁妆颇有微词,说没的纵了丫头。

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在盛夏的夜里打了个冷战。

从前我们开玩笑说大少爷最喜欢油墨。

可现在想想,大少爷不曾为她减过半分药量,一碗碗汤药灌下去,看着她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来癸水时疼得一回比一回要命。

这真能算是喜欢吗?

我裹紧被子,又舒了口气。

一个通房,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人饿了就要吃馒头,谁管馒头怎么想了。

06

少奶奶怀上身孕,全家都松了口气。

可没过几日,大少爷又叫了我们过去伺候。

我和竹纸从前就伺候得少,隔了快一年也不免生疏,总是惹大少爷生气。

每回除了一碗药,多要挨些拳脚白眼,罚我们跪上一会儿。

汀兰苑里的人嘴都严实,传到太太那里,已是小半年以后了。

她骂我们伺候不力,叫了少奶奶去,让她给陪嫁丫头开脸。

少奶奶不愿意,太太便张罗着要给大少爷挑新人。

我一面不希望再有丫头同我们一样,一面又有些阴暗地想,若来了新人能讨大少爷喜欢,叫我少伺候些,也是好的。

没等太太挑出新人,少奶奶就早产生下了一个儿子。

有了嫡子,少奶奶对我们不似往日那般防备,渐渐也叫我和竹纸进去伺候,赏给陪嫁丫头什么东西,必不会少了我们一份。

晗哥儿满两岁时,老爷的一个通房有了身孕。

老爷年过四十,儿女里最年幼的三小姐也有十三了,时隔多年骤然闻知喜讯,欢喜得当即抬了姨娘,拨了院子人手,叫好生安养着。

我们也跟着去道贺。

回来后,竹纸躺在床上,忽然自言自语:「老爷院里七八个通房,有两个都伺候老爷五六年了,到今儿还是个姑娘,比不得英姨娘命好,一下成了半个主子。」

我在席上喝了两口,昏昏沉沉道:「莫说别人,你,你我做了大少爷房里人也有快十年,不照样是个姑娘?指不定咱们还不如人家,到死也就这样了。」

竹纸不乐意了:「瞧你说的,谁还能做一辈子姑娘了?你可别动多余的心思,回头大少爷知道,撵了你出去。」

困意上涌,我与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也就睡着了。

07

竹纸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先拿着荷包鞋袜去拜见太太,可巧太太犯了偏头痛,她去了几回都没见到人不说,反而让张妈妈抓着了当值时不在,又被罚跪了一个时辰。

我将她搀回房里。

「你收手吧。为着少奶奶早产,老爷没少埋怨太太,说幸好少奶奶母子平安,不然他要押着太太去公主府赔罪;太太如今哪敢再管。」

竹纸红着眼圈,倔强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偏不信。」

她托人带了新鲜的胭脂水粉打扮起来,再去伺候大少爷时,果然没被罚跪。

「大少爷还夸了我两句呢!」

竹纸往脸上擦着香膏,衣襟微敞,在看到张妈妈端来的药时,她得意洋洋的神情有一瞬间凝滞。

「妈妈……」

张妈妈不为所动,将冒着热气的药往她面前一放。

「姑娘,别怪妈妈说话难听。做人得知足。你们可记得当年大姑奶奶的陪嫁琉璃,仗着肚里揣了块肉,就敢跪到亲家老太太面前,口口声声求亲家老太太给他们母子一条活路。结果怎么样?大姑爷亲自带着她来了咱家,四十板子下去,人还没抬出府就没气了。」

是啊,当初我们都是见过的。

大少爷叫我们全都去看着。

琉璃的肚子已经显怀,大姑爷说那不是他的,是琉璃与一个痴傻更夫的孽种。

一板子一板子打在身上,血肉四溅,淋漓地滴下台阶,渗进砖缝。

大姑奶奶破涕为笑,与大姑爷和好如初,如今又生下一双儿女。

人人都知道琉璃的孩子就是大姑爷的,又有什么用?

亲家还要走动着,日子也还要过下去。死一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就像打破一只花瓶,换新的便是。

我打了个冷颤,竹纸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她抢过药,一口气喝完了。

半夜里,我撞见她蹲在痰盂前呕吐。

她说被张妈妈吓得,梦见浑身是血的琉璃,反胃了。

可接下来,我有好几回撞见她伺候完大少爷,抠着嗓子将汤药呕出。

我猛然明白过来。

「你昏头了!张妈妈说的你都忘了不成!」

她一把拉住我:「好石砚,你可千万别跟人说。大姑奶奶那时还没有嫡子,大姑爷若还想要咱家这门亲,就不能让琉璃的孩子生下来。可是少奶奶已生了嫡子,难道还能霸着大少爷一辈子不成?」

竹纸的声音渐渐低下来,眼中泛起泪花:「我知道你要说我。若是赶上大姑奶奶那样的主母,我便是刮了脸也不敢冒一点头。少奶奶好性儿,我却不甘心,凭什么看人家吃肉,我就连口汤也不配喝?凭什么大少爷攀上高门贵女就是争气,我想做姨娘就是下贱?」

我无言以对。

无关争宠,也无关爱不爱男主人,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些罢了。

有了孩子总有个指望,日后说不定就能抬了姨娘,也算半个主子了。

事后想想,也难怪少奶奶那样生气。

她以为待我们好,我们就不会给她添堵,没想到反而让竹纸动了念头。

无怪乎她骂竹纸贪心不足,恩将仇报。

可是,通房也是人,谁不想过得好些?

怪只怪我们和她站在了一根绳子两头,一边想进,另一边就不得不退。

08

竹纸有两个月未曾换洗了。

她原想先去找太太,怎奈少奶奶的陪房妈妈眼尖,发现了端倪。

大少爷和少奶奶端坐堂上,我和竹纸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先前我们都想过大少爷会生气,可也都觉得气归气,哪个男主人不盼着人丁兴旺,多子多福。

等气消了,来日自然有竹纸的好前程。

可是大少爷当着少奶奶和满院下人,猛然将磕头求饶的竹纸提了起来。

他一脚一脚踢着竹纸尚未隆起的肚子,面目近乎狰狞。

「你这贱人,今日敢算计主子,明日是不是要伙同外贼卖主求荣了!」

等我回过神,竹纸已经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下流出大片的血。

张妈妈爬过去抱住大少爷的腿,苦苦劝道:「大少爷,为一个贱婢不值得气坏了您的身子,老奴求您了!」

竹纸被打发到了柴房。

趁大少爷和少奶奶出门上香时,我悄悄去看了她。

她躺在柴堆上,身边放了半碗清水,若不是睁着的眼睛偶尔还眨一下,我几乎要疑心她已经死了。

看见我,她忽然笑了,手脚并用地爬到我怀里,一声声叫着「娘」。

她从没跟我讲过家里的事,我只好胡乱应了。

竹纸身上烫得火烧一样,眼睛却是亮的,抓着一把碎窝头块,干裂泛着血丝的嘴唇里吐出一句句模糊不清的话:「娘,你别哭,我把自己卖了,我有钱给你抓药了。」

她又从袖里捋出一只银钏,死命往我手心里塞。

「娘,我做了大少爷房里人,大少爷可喜欢我了!我现在有了孩子,等他生下来,我就是程家的姨娘了!娘,你瞧还是女儿好吧,只靠弟弟,哪辈子能攀上程家?」

她咯咯地笑起来,两颊烧得通红,声音嘶哑如锯木。

我将银钏重新给她戴上,不过几日工夫,从前将将戴进去的银钏,竟能推到手肘往下只一两寸的地方。

我搂着她,哽咽点头:「嗯。」

张妈妈私下塞给我的药也没能派上用场。

窗外,夕阳洒遍残红;在柴房,我怀里的竹纸咽了气。

她的爹和弟弟上门领银子,说要将人拉回乡下,去同地主家早逝的儿子配阴婚。

「地主老爷给了足足十两银子呢!」

竹纸爹点着她的东西,兴高采烈跟小丫头炫耀。

他们将竹纸放在板车上,草草盖了块白布,从后门离开程家。

一个颠簸,她的胳膊从白布下滑出,一下下磕在地上。

竹纸的弟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猛然顿住,我看着他机警地四下张望,而后突然俯身,从竹纸垂下的胳膊上拔出了她藏的那只银钏,揣进腰间。

在少奶奶面前哭成个泪人、哄得她多给了两块银锭的憨厚汉子,此时脸上流露出狡黠的神情,一边说「爹,我帮你推推」,一边飞快地在竹纸身上摸索。

我见他来回摸了两三道,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伸脚勾起竹纸垂下的胳膊踢回板车,嫌恶地掸了掸手。

随风微微飘动的白布,在刺眼的日头下泛着光,直到淹没在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群和瘦弱的毛驴中,再也看不见了。

在我二十二岁这年,十年前一起进汀兰苑的四个丫头,终于只剩下我一人。

09

我说不出什么感慨,也没多少时间伤心。

甚至在最初的难过之后,我竟有些怨起了竹纸。

「不安分」的是她,可她两腿一蹬什么都不知道了,留下我独自承担少奶奶的猜忌和大少爷的怒火。

少奶奶不再叫我去跟前伺候,院里遇上她陪嫁的妈妈丫头,个个都翻着白眼,挺宽的路,擦肩而过时非要撞我一下。

大少爷发现我偷偷烧纸,一脚踢翻炭盆,又一脚踹在我身上,骂我「不知好歹」「同流合污」。

大少爷骂完我,第二日又叫我过去伺候。

他还像从前那样,并不多话,只例行公事般发泄一通,结束后让我伺候着穿戴整齐,便立即将我推了出去。

可这回张妈妈没有送我回房。

她将我引到隔间,递上一碗药。

熟悉的苦味萦绕的鼻尖,氤氲水汽中,竹纸那张抹了脂粉的脸兀然出现。

石砚,我不甘心一辈子就做个姑娘。

石砚,大少爷说我好看呢。

我猛地捧起药碗,闭上眼睛一口喝了下去。

「你这丫头,不知道烫啊!」

张妈妈倒了杯温茶,虎着脸重重放在我面前。

茶碗里,竹纸的脸又映了出来。

石砚,我这个月的小日子没来,是不是要有了?

娘……

刚喝下的药在我胃里翻涌,我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一墙之隔,大少爷传来一句话:「吐了就再灌。」

张妈妈重倒了一碗,擦擦满头的汗,恶声道:「死丫头,还不快喝!」

一面又压低了声音:「前头出了竹纸那事,大少爷特地嘱咐加了一倍的药量。你慢慢喝,别着急。」

大少爷要张妈妈看我到天明,确保那药吐不出来了,再放我回去。

可我慢慢喝下去也还是吐,灌几回吐几回。

被我吵醒的大少爷一脚踢开门:「贱人,你也想算计主子不成!」

一记窝心脚踹在我胸前,我吐得更厉害了,胆汁混着鲜血一道吐出来。

我精疲力尽,倒在满地秽物中。

大少爷皱起眉,连声吩咐人将我扔出去。

我吐了半宿,后半夜却睡不着了。

从前我们谁伺候完大少爷,另外三个总会留一人守着,什么话也不用说,递上个汤婆子,烧一盆热水,好歹让身上舒服些。

可现在,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我一个。

竹纸落出白布的手臂,兼毫和油墨临走时背的小包裹,交替出现在我眼前。

若她们还在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一滴眼泪滑了下来。

我想活着,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死。

第二天天明,我迈着虚浮的脚步从小门离开汀兰苑,敲开了太太的院门。

我不敢求太太庇佑,只跪在地上磕头,说我愚笨,伺候不好大少爷,只会惹他生气,求太太责罚。

10

太太唤了少奶奶过来。

她知道人是大少爷要发落的,却说少奶奶善妒,过门没几年就将丈夫的通房打发得只剩一个,还是个最小最木讷,从来都不得宠的。

「可怜见儿的,老大心里不痛快拿她撒气,闹得也太过了些!通房本就为绵延子嗣,他灌了这么多年药不说,那药量是随便加的吗?老大胡闹,你做媳妇的也不劝着他些!」

太太拍着桌子发火,少奶奶站在一边,讷讷不敢答话。

我以为自己早就灰心了。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听见太太说要给我抬姨娘,我昏沉的脑子里竟然生出欢喜。

太太想给少奶奶添堵,拿我做筏子,我都知道。

可那又怎样,做了姨娘,好处是我自己的呀。

反正大少爷和少奶奶已够讨厌我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没等我欢喜一会儿,大少爷就闯了进来。

先是低声跟太太说了些什么,而后突然拔高嗓音:「娶妻时母亲在长公主面前说得千好万好,眼下岳丈大人才挨了圣上申斥,母亲便急着要给儿子抬姨娘,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太太支吾着说不出话,

老爷说太太糊涂了,罚她在祠堂跪了半天。

我抬姨娘的事,从提出到破灭,只用了半个时辰。

我泄了气,当天就生起病来,疼得起不了床,痰里带血,被大少爷踹过的胸口呼一口气就疼一下。

张妈妈求少奶奶给我请了大夫。

少奶奶从洒扫丫头里拨了个叫小柔的,让她照顾我,陪我说说话。

小柔只有十二岁,叽叽喳喳得像个小麻雀。

我叫她出去玩,她便四处打探消息,回来说给我解闷。

英姨娘怀胎十月,终于要临盆了。

可没想到,孩子还没生下来,变故从天而降。

向来不声不响的三小姐,竟使计让老爷撞见了二少爷趴在英姨娘肚子上听胎音的情形。

谁都知道二少爷风流,却不知他竟胆大到连老爷的通房也敢染指。

英姨娘肚里的孩子,是他的。

可三小姐为什么要跟二少爷过不去呢?

小柔说:「两年前三小姐身边的玉儿突然投水,竟是因为二少爷瞧上了她,硬是将人弄到了手。玉儿怀上身子,想求二少爷出面讨她,可二少爷兴头早过了,哪里肯背上与妹妹婢女通奸的罪名?三小姐说,玉儿纵然只是丫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也配做一个人,她从没有忘记过玉儿,今日就是……石砚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满脸都是热热的眼泪。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

我多想有人来对我说,石砚,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也配做一个人啊。

11

我自小做活,身子强健,吃过两贴药,躺了七八日,渐渐地好起来。

大少爷把我叫到跟前,明白告诉我,汀兰苑不养有二心的奴才,我是汀兰苑的丫头,主母只有少奶奶一个。

若再去找太太,就将我送去太太院里,让她将我和二少爷的通房一道发卖了。

我赶忙去讨好少奶奶,比她的陪嫁还恭顺小心,她喝药我替她吹凉,她嫌热我整宿替她打扇,跪在地上说自己绝无做姨娘的痴心妄想,只恨不能再抓到个「不安分」的丫头,好让我向少奶奶表一表忠心。

我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有时又自我安慰。

怎么办呢,人总要活下去。

想活下去就得安分,瞧瞧竹纸,也不知埋在了哪个村头;再瞧瞧英姨娘,费尽心机瞒到临产,最后不明不白地一尸两命。

老爷被儿子戴了绿帽,气得抄起板子亲自给了二少爷一顿家法。

连打带吓,二少爷当晚就发起高热,几日下来已是气若游丝。

眼看请来的郎中摇头,太太发了狠,发卖掉二少爷的七八个通房,定下了一个县丞的女儿,为二少爷冲喜。

我的病已大好了,被大少爷叫去外间宴席上伺候。

无数陌生男人打量着我,议论着我的平凡容貌。

大少爷对一位捋须的中年男人拱手:「家母所赐,纵然容色平凡,好歹陪了我许多年。拙荆治理内宅有方,我也乐得清闲,还请大人饶了下官这回吧。」

带着三分讨饶的话一出口,众人都应景地笑起来,说大少爷不爱美色,就连唯一的通房,都是母亲所赐的平凡丫头。

我低着头,心里却想,从前油墨在时伺候最多,后来竹纸打扮一新,大少爷叫她伺候得也比从前多了。

他分明也喜欢漂亮,为什么不解释呢?

我又听了一会儿,瞥见大少爷自矜的笑意,终于恍悟到这群人是在夸他。

一场喜宴,大少爷立了好名声,少奶奶正了名。

我疲惫地走回房,脱了衣裳倒头就睡。

半夜里,二少爷的绿竹苑突然悲声大作。

二少爷死了。

拜堂时我没看见二少奶奶长什么样,第二天也没见到人。

听小柔说,太太恼恨她冲没了二少爷,连夜将人送回娘家。

三日后我终于头一回见到了二少奶奶。

她娘家兄弟将躺在棺材里的她运来程家。

他们说她是自尽殉夫。

可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我九岁前,见过村里好几个被丈夫勒死的妻子,被儿子勒死的老母。

二少奶奶脖子上的勒痕,跟她们的一模一样。

12

这回我依然没什么时间伤心。

因为大少爷伤心,要纾解心绪。

可二少爷去世,太太抱病,这节骨眼上,大少爷不能闹出孩子。

叫整日侍候婆母的少奶奶同我一样喝汤药,大少爷舍不得。

他只好来找我。

幸好药量改了回去,我照旧喝,喝完叫张妈妈看上半宿,小柔再来接我回房。

我常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少奶奶给我请了两回大夫,都说将养着就成。

大少爷生了气,骂我贱皮贱肉还拿乔。

我便不再提这事,药也不喝了。

次年,在仓促送嫁了三小姐后,太太也过世了。

大少爷在丧礼上以头抢地,声声泣血,几回哭晕过去。

太太下了葬,他继续叫我过去伺候,我继续喝汤药。

我陪着大少爷多了,逐渐猜到些隐情。

三小姐是抬了姨娘的通房所生,生母过世后老爷不管太太不问,连张妈妈都比她体面些,她哪有天大的本事,对二少爷和英姨娘的阴私了如指掌呢?

可大少爷有。

同为太太亲生,大少爷在老太太身边长大,老太太过世后才迁居汀兰苑;而二少爷是太太一手带大,十三四岁时便惹出许多是非,都是太太出面摆平。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觉得程家男人们个个都是披着华服的鬼,女人们生下儿子,上了年纪,也逐渐变成了鬼。

我越来越喜欢拜菩萨,屋角摆上了香案,对着经书画符似的抄写起来,没事就抄,竟攒下了一大摞。

少奶奶看我心诚,去庵里烧香时也捎带上我。

晗哥儿才六岁,坐不住,少奶奶牵着他去后山踏青。

我让小柔也跟去了,自己跪在殿里焚烧经文。

烟雾朦胧中,菩萨在我身边开口:「施主为何面带病容?」

烟雾散去,我才看清眼前人是一位面容秀美的中年尼姑。

「师太。」我擦掉被烟熏出来的眼泪,向她行礼。

师太捉过我的手腕,为我诊了脉。

边诊边摇头,文绉绉地说了许多,什么「虚寒入骨」「血淤于心」,我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她说我活不成了。

「阿弥陀佛,」师太双手合十,慈眉善目,「施主年纪轻轻,怎得体寒至此?」

我怔怔地擦了把眼泪。

我说我是程家大少爷的通房,每回伺候完大少爷,他都要给我灌一碗避子汤,最寒最烈的那种。

我想说很多,说我九岁进程家,十二岁就做了大少爷房里人,当年的姐妹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一个小丫头陪着我。

我还想说大少爷年纪渐长,脾气越发暴躁,在外头跟人置了气,回来动辄便说我伺候得不精心,寒冬腊月将我踹下床,叫我在地上跪着。

可这些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因为我刚说完第一句,师太的脸色就变了。

「放着外边的正头娘子不做,却来做妾,自甘堕落!天底下做妾的,都该死!」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唤小尼姑:「净慈,送客!净慧,去打水来,与我清洗桌椅!」

那个叫净慈的小尼姑送我出门。

她跟我说,师太曾被丈夫的妾室所害,丈夫却偏袒妾室,这才愤而和离,中年后遁入空门。

她还说,师太从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唤作什么「宣城居士」。

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又有个小尼姑追上来,将一张药方和几块银子塞给我。

说是师太消了气,让我回去买药喝,虽治不好病,好歹少些痛苦。

我接过东西,脑子里只是想着师太还是菩萨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活不成了。

痛苦不痛苦,还重要吗?

我这么想活着,这么多年,我清醒时不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我跪着服侍少奶奶,任凭大少爷打我踹我,灌了十多年避子汤,我只想活着。

我只想活着。

为什么要死的偏偏是我,凭什么!

回家后,我推到了屋角的菩萨像。

小柔问起来,我说,手滑了。

13

过不上一个月,我果然如师太所说,开始浑身冰寒刺痛,夜不能寐。

我睁着眼睛熬过一宿,笨了一辈子的脑袋突然灵光一回,想好了要怎么安顿我为数不多的一切。

第二天起来,我开始镇日地闹。

头一个是小柔,我跪在少奶奶面前说,大少爷来我房里时多看了她几眼,怕不是这小贱人有意勾引,少奶奶不如将她远远嫁出去,让她死了这条心。

少奶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你倒忠心。」

自从闹出了抬姨娘的事,她待我总有几分隔阂。

我磕了个头:「汀兰苑里只有一位女主子,奴婢从来不敢忘。奴婢这条命都是少奶奶的,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旁人扰了您的安宁。」

少奶奶很受用,虚虚扶了我一把。

「好歹是做姑娘的人,还整日奴婢奴婢的,像什么话。」

未免小柔如我所说,狗急跳墙先勾搭上大少爷,少奶奶选了个小掌柜的儿子,小柔嫁过去后,就和丈夫一道回北边,为少奶奶打理陪嫁庄子。

我将师太给的几块银子悄悄塞进了她的行囊里。

这些年,我为了弥补避子汤喝出来的虚亏,从前积攒的银子基本都换了汤药。

可我还是活不久了。

我不知道外头的男人好不好。

我只知道跟了大少爷,肯定不会好。

张妈妈早两年生了场病,少奶奶给了她一笔银子,准她去庄上安养。

她有儿有女,用不着我操心。

我进程家十七年,说得上话的统共也就这两个人。

少奶奶的陪嫁们原就不爱理我,现在更是到处说我疯了。

我装没听见,说自己浑身不得劲,请少奶奶准我做些费力气的活计。

她们又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砚姑娘也快到了吧?」

「啧啧,你不知道,我姑姑四十来岁的时候,就是她这样。」

我劈好一筐柴,摞在墙边。

人活着,竟有这么多不公平。

大少爷十三岁,就有太太安排好的四个通房送到院里;我二十六岁了,因为想劈几筐柴火被人笑话。

大少爷也骂我,说我失心疯了,一把年纪,半点不要脸面。

他骂了我又将我禁足,叫我好好反省。

我也不知,其中有没有记恨我送走小柔的缘故。

小柔十六了,长得一日比一日水灵。

几个月前,有一回她去接我时,被大少爷撞见,那天大少爷忽然发了慈悲,说怜惜我喝了药还要在隔间挨半宿才能回去,以后我在自己院里伺候他就行。

也不知小柔现在过得怎么样。

但愿我死后,消息早些传到她那里。她足够聪明,想必不会让少奶奶抓住。

我一点也不担心大少爷不再来我院里。

太太的丧期还有小半年才满,少奶奶又不肯喝那些伤身的药。

他一定会来。

14

果然,今晚终于叫我等到了。

沐浴后的那杯茶里加了安神药,是我说自己睡不好觉,托一个小厮买来的。

我从他手里接过药,假装没看见他另一只手从我屁股上拂过。

就像当年从柴房抬走竹纸时,假装没看见他伸手探到竹纸胸前。

我没有骗他,我已经疼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我以为自己会慌张,可是我出奇地冷静。

按照在脑中盘算了无数次的计划,我先脱掉大少爷的衣裳,将他手脚分开捆在床柱上。

大少爷在梦中皱起眉,四脚朝天,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王八。

这个外人称赞的才子孝子,长公主眼里的好女婿,少奶奶的好丈夫。

我的男人,我的主子,害死了我的朋友,又害我年纪轻轻就要死掉的元凶。

原来他也有这么可笑的时候。

眼看他就要惊醒,我捡起扔在地上的布袜,团了团塞进他嘴里。

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磨好的柴刀,我站在床边,一刀切了下去。

小时候我见过阉鸡,还帮着我爹捉过鸡脚,被挠了好几爪子。

原来阉人也没有多难。

血如泉涌。

剧痛让他清醒过来,吐出嘴里的布袜。

看见我手中沾血的柴刀,大少爷脸上迅速失去了血色。

他嘶哑着嗓音:「贱人,你……」

我冷不丁对准他的脖子,一刀刀砍下去。像劈柴一样。

腥臭的血喷涌而出,满地都是红艳艳的,多喜庆啊,像大少爷成亲那天满府铺天盖地的红绸。

真好,就算这样还是杀不了大少爷,他也不能再祸害别的丫头了。

守在门外的小厮闻声赶来时,我将最后一刀给了自己。

这么多年,我已经疼习惯了,比起疼,我更觉得彻骨的凉。

我多么想活着啊,就算在汀兰苑里活得没有尊严,像个蝼蚁,我也想活着。

既然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好了。

可惜,可惜我没有来得及点燃柴堆,一把烧了这个院子。

柴刀脱手,我倒在了地上。

小厮们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看大少爷,我的手和脑袋都被踩了几下。

我已经不觉得疼了。

鲜血带着热气从我身上抽离,我没什么留恋地闭上了眼睛。

15

程家大少爷,南康翁主的丈夫程晋初死在了通房丫头床上。

据说死状极为凄惨,颈骨被砍柴刀砍断,只有颈后的几缕皮肉相连众人将他从床上抬下来时他整颗头都掉了下来。

还有传闻说他的子孙根都被那丫头切了下来。

那丫头倒是狠,见被人发现当即用柴刀自刎而死。

程老爷惊痛万分,命人将她鞭尸挫骨,骨灰扔进了茅厕里。

却也换不回唯一的儿子了。

程晋初十八岁与南康翁主成婚多年来只有一妻一妾,他为人和善,南康翁主亦有贤惠之名,素来为人称道。

然而这回的事,终于让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流传出来。

有人说程晋初徒有君子之表却行禽兽之事,通房们伺候完他都要灌避子汤药,不说前些年竟还有个丫头因为怀了身孕,被他生生折磨致死。

就连成婚之初就被他打发的两个通房也没落得好下场。

一个因为常年体虚寒凉,生产时一尸两命。

一个被灌的避子汤药太多在第三次流产后悬梁自尽。

也有人说程家不祥,四年前死了二少爷程晋裕新婚的二少奶奶自尽殉夫;三年前太太周氏因病而亡,今日又是大少爷被一个发了疯的通房丫头所杀,恐怕是程家犯了何方神圣的缘故。

流言纷纷,南康翁主不胜其扰兼之程晋初死后,程家便只剩下鳏夫老爷和稚龄幼儿,因不愿被人传出闲话,南康翁主守完热孝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程老爷年近半百,儿子只得这两个,儿媳一走便匆忙迎娶了新夫人。

他一把年纪急于求成,少不得用些增益的药物,将新夫人和妾室们折磨得苦不堪言,竟合力将他闷死在床上。

曾出过大少爷程晋初这样一位英才、煊赫一时的程家就此灰飞烟灭,只剩下南康翁主所出的一个幼童。

程老爷的次女早夭,因而丧礼上,只有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带着丈夫儿女前来相送。

因父母兄弟接连过世,大姑奶奶才过三十的年纪两鬓已是掩不住的斑白。

比起她,三姑奶奶却是红气养人娇艳无比。

这个曾经在府里人人可欺的庶女,如今竟因意外得了楚王妃青眼,一跃而成为楚州最受人追捧的官夫人。

楚王妃对楚王看管极严,亦不喜楚王手下官员宠妾灭妻,三姑爷便将妾室通房打发得只剩两个聊做点缀,哪怕在夫人身子不便时留在妾室房里,第二日也必定送上一碗避子汤药不让夫人有半点后顾之忧。

楚州人人都说,程夫人命好,嫁了一位对她爱若珍宝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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