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5-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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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园林,从遥远的上古时期起,就象征着人与天地的沟通。
高台拔地而起;园囿环绕其间,呈现出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致。
随着时代变迁,台苑园林逐渐脱离了单纯的宗教祭祀功能,转向寄托文人雅士的诗情画意。
让我们追溯这段源远流长的文化历程,去感悟台苑园林蕴含的深邃内涵。
宇宙观、天命说与君权神授之台囿和台是中国古典园林的两个源头,台的产生对后世园林影响深远。
从“考天人之际,查阴阳之会”到古典园林中的“亭踞山巅”,站在历史的高台上回望,可以发现,台贯穿于整个古典园林时期。
如果将中国古典园林的历史推到三皇五帝的时代,台的产生则与上古时期先民们的原始观念密切相关。
从中国古代建筑史的角度考察,春秋战国是高台建筑大量涌现的时代,园林的两个源头已经高度结合,于是形成台苑园林。
此时的台苑园林虽脱胎于商、周时期的囿和台,但观念的转变致使台苑园林转向了以游幸愉悦为目的的现世生活空间。
汉代是台苑园林进一步发展的时期。从汉武帝“乃作‘通天台’……将招来神仙之属”。
到东汉高台建筑影响了阁楼式建筑的发展,从而参与到私家宅园的群体建筑组合之中,台苑园林就已经完成了历史的蜕变,并真正融入了古典园林的发展之中。
台苑园林完成了从娱神到愉人的蜕变,也标志着中国古典园林时代的真正来临。园林逐步脱离了原始的崇拜、农作、生产、军训等实用功能,开始向精神层面转化。
从此,艺术、审美,文人精神开始成为中国古典园林的主旋律,主导其不断向前发展。
台苑园林的形成阶段是商、周时期。商、周时期就有关于高台的记载,当时台的建置显示着强烈的政治(祭祀)功能,服务于国家和古代帝王。
从原始的文化观念来看,台的产生依赖于先民们原始的宇宙观,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天命说”,台也因此成为先民们原始崇拜与祭祀的物质形态。
而原始先民的宇宙观涉及我们民族早期对世界的看法。中华先民很早就开始了对宇宙的探索,并产生了众多的宇宙学说。
其中影响最大的是“盖天说”。古代宇宙论中的盖天说认为:“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即穹隆状的天覆盖在呈正方形的平直大地上。
据《晋书·天文志》记载:“其言天似盖笠,地法覆盘,天地各中高外下。北极之下为天地之中,其地最高”,即划定了一个普天之下的世界,天上之中对应天下之中,天下之中即中国。
而《史记·天官书》有说:“天,谓北极,紫微宫也。言王者当天心,则北辰有光耀,是行德也。北辰光耀,则天子更立年。”
古代的先民认为:天是最大的,天上住着神仙可以掌管人间的一切,天上诸神之神的上帝在天界的居所即为天宫,天上宫阙与人间宫殿对应,帝王是为天子并沟通于天地,天象的变化预示帝王的统治。
古代帝王均以天子自居,“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即君权神授的观念。
因此,古代人崇拜天,天是众多崇拜中的核心,因天可以掌控人间的一切,并可以受命于至高的权利,这即原始先民最为朴素的宇宙观与天命说。
台的产生是原始观念的物化台的产生源于原始先民的宇宙观与天命说。在原始的观念中,山岳是天神在人间的居所而具有神性,因此先民崇拜山岳,以高台模拟山岳从而实现对天、神的祭祀。
我们可以从中国古代灿烂的神话中得到这种观念的论证。
《山海经·海内西经》中有载: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百神之所在”,这是昆仑神话中将昆仑山看作天帝及神在人间的居所。
《诗经·大雅·嵩高》中说:“嵩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可见,先民将天帝与神在人间的居所与自然界巍峨高峻的山岳联系在了一起,赋予高山以神性及神秘的色彩,因此原始人民崇拜神山。
“封禅说”也说明了宇宙观、天命说与山岳崇拜的关系。古代命国中的大山川为“望”,也命山川之祭为“望”,帝王要定期登“望”而祭神,“泰山封禅”即原于此。
春秋战国之时,泰山为齐鲁之界,齐鲁又构成当时中国的文化中心。
由于眼界的局限,泰山被认为是当时世界里普天之下最巍峨高峻的神山,人间的帝王应当到此祭拜天上的帝王,这种活动即为“封禅”。
据说自古以来七十二代君王得天下后均要到泰山封禅。于是作为沟通天地的神秘之物受到崇拜,原始的宇宙观与天命说进而延伸到了对山岳的崇拜。
山岳崇拜与君权神授之台山岳的崇拜致使古代帝王纷纷建台。
模山建台是当时统治者独有的权力。登台祭祀象征统治阶级沟通于神、受命于天,其统治权力具有君权神授的合理性。
《诗经·大雅·灵台》毛亨传:“天子有灵台者,所以观祲象,察气之妖祥也。文王受命,而作邑于丰,立灵台。”说明文王于灵台上受命于天,讨伐殷纣并兴周灭商是上天的旨意,具有不可置疑的合理性。
因此,古代的台的建制往往模拟山岳一般具有高大的形象。尤其是商、周时期祭祀的台,无论在体量、还是高度上均占有绝对的优势,是后世难以企及的。
春秋战国是台苑园林形成的重要时期,也是原始娱神的台,向愉人的台过渡的重要时期,这种转变的根源我们仍然可以从文化观念的转变中找到答案。
可见,对于原始先民而言,天有着无穷神秘的力量,可以主宰人类的命运,授予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力。
台苑园林产生与发展的第二阶段是在春秋战国时期。这一时期原始崇拜逐渐被动摇,美学思想注入了传统园林成为范本。
从春秋战国时期至汉代,台的形态及实质均发生了重要转变。
一方面,向着越来越重视与自然环境相协调的台苑发展;另一方面,脱离了原始崇拜的物象,而向着“高台榭,美宫室”的风尚发展。
从文化思想的角度探究,对神的崇拜已经转向了人的价值的觉醒,因此台的物质形态的转变也表明了原始文化观念发生转变。
台苑园林的发展体现了先民的自然观向着美育精神的方向转变。
昆仑神话中描绘出黄帝和西王母在下界的宫殿,即传说中位于昆仑山上的瑶池与悬圃。
《穆天子传》中描写了西王母所居宫阙:“层城千里,玉楼十二。琼华之阙,光碧之堂,九层玄室,紫翠丹房。左带瑶池,右环翠水。……轩砌之下,植以白环之树,丹刚之林。”
《山海经·海内西经》中记载了帝之下都位于海内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宫阙、赤水、神木与凤凰鸾鸟。
而入主中原的蓬莱神话则描述了海上的三座神山——蓬莱、方丈与瀛洲,据说山上有壮丽的宫阙、珍禽异兽、仙人及长生不老之药。
蓬莱神话其实提出了一种仙境园林的概念,对后世园林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可见,神话是上古先民对自己的生活和宇宙观的反映,他们所描绘的天上宫阙与神仙驻地成为园林的范本。
春秋战国是台苑最为兴盛之时,史料记载台多建置在风景绝佳之地,其中以台居多,并有宫、苑、囿、圃和馆。
如楚国的章华台,位于云梦泽。一片水网、湖沼密集的武陵地带,自然风景绮丽并且台苑内有若干的台、宫室门阙等。
吴国的姑苏台则位于太湖之滨的姑苏山,因山成台并连台为宫,开凿山涧水池且宫馆曲折高下。
神话成为此时台苑园林的范本,而较之于过去,台苑园林在内容上更加综合,逐步转向游赏愉情的功能,已经向园林的审美和精神层面过渡,正在从娱神向愉人转变。
台苑园林发展至汉代已经形成了“高台榭,美宫室”的风尚,至东汉则崇尚“仙人好楼居”。
观念是园林发展的根本动力。当原始崇拜祭仪的台逐渐褪去了神秘色彩,愉悦现世人生的世俗色彩即逐步浓化。
周,是中华尊礼文化的草创时期,此时也是中国社会从神本向人本的转型时期,园林的形态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发生了转变。
孔子总结西周以前的文化观念:夏商尊天命鬼神,而周代尊礼,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周人是对天取着怀疑态度的。
老子崇尚自然,他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把一切都归于自然之道,以自然论而代替天命说。
而荀子学说中关于天、神的观念与老子相似,他的“天道观”并不承认一个可以主宰万物而被神话了的天,却承认自然规律与客观存在。
也就是说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人和神的地位已经发生了转变。中国汉帝国的艺术风格可以用“笼盖宇宙的气魄和力量”来彰显其泱泱大国的恢宏。
《汉书·郊祀志下》记载:“汉武帝令长安则作飞廉、桂馆,甘泉则作益寿、延寿馆,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
汉武帝建楼台以邀仙人,这与其说是象征了对天神的崇拜,还不如说是在展现炎汉帝国的威望,以及对个人力量的自信。
从大量出土的汉墓明器、汉画像砖中可见,东汉之后普遍流行楼台建筑。从住宅、坞堡到仓廪、禽舍,楼阁成了人们生活中用途最广的建筑形式。
从陕西勉县出土的东汉陶四合院可见,楼台已经完全融入了整体的建筑空间,并形成了整体建筑错落有致且具有流畅的韵律变化。
我们也不难想象“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以及“处崇显以闲敞,超绝邻而特居。列阿阁以环匝,表高台而起楼”等如此这般的场景了。
由此,原始的“神”台转化为了“人”台,祭祀的台转向了游乐的台苑,这也是台苑园林产生与发展的第三个阶段。
至此,台苑园林真正汇入了中国古代园林、建筑并从此合流发展。中国古代园林也完成了初始阶段的一次重要转变。
中国古典园林的发展脉络,可谓由浅入深、由神入化、由物入心。
从最初单纯的宗教崇拜和权力象征,到后来以游赏为乐、寄托诗情画意,再到文人雅士们追求精神愉悦和审美体验。
台苑园林见证了人类文明从原始蒙昧到理性觉醒的华丽进程,也昭示着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