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兰亭的“兰”

《本草纲目》江西本兰花图（资料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3月22日《南方周末》）

《离骚》“纫秋兰以为佩”，这种沼生、芳香，可以折取作为衣饰的植物，在《神农本草经》中称为“兰草”，其原植物是菊科佩兰Eupatoriumfortunei。《本草经》说兰草“生大吴池泽”，也就是今天江南的广大地区。东晋永和九年（353）王羲之等人修稧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留下号称“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据《宝庆会稽续志》云：“《越绝书》曰：勾践种兰渚山。旧经曰：兰渚山，句践种兰之地，王谢诸人修禊兰渚亭。”勾践种兰的传说未必可靠，但从地域和时间上推测，王羲之当年雅集的时候，兰亭周围艺植的应该也是这种佩兰，而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兰花。

不仅“兰”的本意不是兰花，甚至兰花的另一个名称“蕙”，本意所指也是其他物种。《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南方草木状》描述说：“蕙草一名薰草，叶如麻，两两相对，气如蘼芜，可以止疠。”原植物大致是唇形科的罗勒Ocimumbasilicum，《齐民要术》称为“兰香”。比如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平原侯植》，开篇说：“朝游登凤阁，日暮集华沼。倾柯引弱枝，攀条摘蕙草。”蕙草需要“攀条”而摘取，当然是菊科或者唇形科的直立草本了。

说不清楚兰科的兰花何时进入文人视野，但直到唐代，诗赋中的兰蕙都保留直立草本的特征。比如钱起《晚春永宁墅小园独坐寄上王相公》有句：“蕙草出篱外，花枝寄竹幽。”陈陶《种兰》也说：“种兰幽谷底，四远闻馨香。春风长养深，枝叶趁人长。”竟没有一篇能确切判断其咏赞对象是“兰花”，而非“兰草”的诗文。顺便一说，《全唐诗》卷467收有一首牟融的《山寺律僧画兰竹图》，因为兰竹是宋以后文人画的重要题材，从继承性来看，这里的“兰”，当然是兰花。陶敏教授发现《全唐诗》中牟融的全部诗作皆出于明人伪造，此处不符合时代特征的“兰竹题材”正可以作为佐证。

宋代或稍早，兰科兰花忽然冒用了“兰草”的名字。黄庭坚《幽芳亭记》专门辨别《楚辞》中的兰蕙，他说：“兰蕙丛出，莳以砂石则茂，沃以汤茗则芳，是所同也。至其发花，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黄庭坚的说法影响甚大，寇宗奭称得上宋代本草家之博洽者，在《本草衍义》中也附和说：“（兰草）叶如麦门冬而阔且韧，长及一二尺，四时常青，花黄，中间叶上有细紫点。有春芳者，为春兰，色深；秋芳者，为秋兰，色淡。秋兰稍难得，二兰移植小槛中，置座右，花开时，满室尽香，与他花香又别。”

当然也有清醒者，《通志·昆虫草木略》说：“近世一种草，如茅叶而嫩，其根谓之土续断，其花馥郁，故得兰名，误为人所赋咏。”似即针对黄庭坚、寇宗奭的错误立言。

兰科植物占用了“兰草”这个名称，朱熹《咏蕙》说“今花得古名，旖旎香更好”，即是此意。宋末方回则用“古兰”来称呼菊科的佩兰，专门作了一篇《订兰说》。这篇文字似乎没有流传下来，但主要观点都融入《秋日古兰花十首》中。诗云：“绿叶梢头紫粟攒，离骚经里古秋兰。时人误唤孩儿菊，惟有诗翁解细看。”又云：“雪丝忪细紫团栾，今代无人识古兰。本草图经川续断，今人误作古兰看。”又一首云：“一干一花山谷语，今兰不是古时兰。重阳菊畔千丝紫，隆准曾孙却解看。”

《本草纲目》兰草条专门在正误项说：“二氏（不仅寇宗奭如此，后来朱震亨也犯同样的错误，故称二氏）所说，乃近世所谓兰花，非古之兰草也。兰有数种，兰草、泽兰生水旁，山兰即兰草之生山中者。兰花亦生山中，与山兰迥别。兰花生近处者，叶如麦门冬而春花；生福建者，叶如菅茅而秋花。黄山谷所谓一干一花为兰，一干数花为蕙者，盖因不识兰草、蕙草，遂以兰花强生分别也。”《本草纲目》分别图绘兰草与兰花，显示二者之不同。

尽管有学者、诗翁、本草家考订纠偏，“兰草”的名字最终也没有保住，医药家不得已，乃取“纫秋兰以为佩”之意，将《本草经》的兰草改称为“佩兰”。目前所见，雍正十年（1732）王子接《绛雪园得宜本草》正式以佩兰立条，后来托名叶桂的《本草再新》也用佩兰之名，晚近则成为通用名矣。

至于《本草衍义》说“唐白乐天有种兰不种艾之诗，正谓此兰矣”，意即白居易《问友》诗中所种的兰，也是兰科蕙兰之类，恐怕不对。白居易诗云：“种兰不种艾，兰生艾亦生。根荄相交长，茎叶相附荣。香茎与臭叶，日夜俱长大。锄艾恐伤兰，溉兰恐滋艾。兰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沉吟意不决，问君合何如。”细绎诗意，这种“兰”与艾，“根荄相交长，茎叶相附荣”，区别只在“香茎与臭叶”，无疑还是菊科的佩兰Eupatoriumfortunei。

《本草纲目》江西本兰草图（资料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