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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内外的尔虞我诈,太平军降将程学启酝酿天大的阴谋!

admin 2025-07-22 22

同治二年九月(1863年10月),李鸿章的淮军主力直扑苏州城下。

半年前,李鸿章上《分路规取苏州折》,兵分三路进攻苏州:中路由昆山自东而西直接进攻苏州,由程学启率部担任;北路由常熟进攻江阴、无锡,目标是截断常州与苏州的联系,由刘铭传、李昭庆率部实施;南路由李朝斌带太湖水师进击吴江、太湖,目标是截断浙江与苏州太平军的联系。

三路而外,尚有黄翼升率淮扬水师,往来调度,取得水上优势;以常胜军驻于昆山为各路接应;潘鼎新部驻金山卫、刘秉璋部驻洙泾、郭松林部驻朱家角,以防太平军突袭吴淞后路威胁上海。

经过不到半年的攻守,南路太湖枢纽花泾港、吴江县和震泽县城全部被淮军攻克,淮军水师可直下太湖,浙江嘉兴与苏州的联系被割断。北路刘铭传、郭松林、李昭庆、黄翼升等联合攻克江阴,太平军十万大军被击溃,伤亡两万余人。江阴抚常州、无锡之背,是太平军南北往来的咽喉,江阴一失,常州、无锡、苏州的太平军都大受震动。

十月,李鸿章亲临前线。按惯例,这预示着苏州决战就要到了。

苏州是江南重镇,清代是江苏省城。太平军占领苏州后,把这里作为太平天国苏福省省会,李秀成精心经营,想建成第二个天京。而攻占苏州,当然是李鸿章梦寐以求之事,把他的巡抚衙门迁进苏州,他这个江苏巡抚才算得上名副其实。

然而,要攻克苏州绝非易事。苏州建城于公元前514年,吴王夫差的父亲阖闾命伍子胥建阖闾城,并作为吴国的都城。到了隋开皇九年(589年)始称苏州,沿用至今。因为历史久远,苏州又有众多别称,吴都、吴会、吴门、东吴、吴中、吴下、姑苏、长洲、茂苑等。苏州城又以规模大而著称,大约有十五平方公里。苏州又是有名的水城,城内城外,水网纵横。城外则是四面环水,太平军凭河筑长墙,无异于城外之城,长墙内建有石垒、土营数十座,南自盘门,北至齐门,联为一体。墙内多挖地穴,堆土覆板其上,开花大炮也无可奈何。

苏州被围,李秀成自然十分着急。于是他连续三次写信给常州守将陈坤书和无锡守将黄子隆,约他们率部到苏州城下会战淮军。然而那时候陈坤书、黄子隆都已封王,与李秀成平起平坐,而且天王也未授命李秀成节制各军,大家自然不听招呼。何况无锡也正受到淮军的进攻,实在无力抽身前来会战。李秀成只好率苏州太平军孤军奋战。然而就是苏州的太平军,他也不能指挥自如。慕王谭绍光是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能拼命死守,而以纳王郜永宽为首的湘楚“新兄弟”则别有心思,好几次不听军令,迟不赴援。因此,苏州城内外的太平军虽然号称十万人,战斗力却今非昔比。

纳王郜永宽

苏州既然是水城,那么水上的优势至关重要。淮军有太湖水师和淮杨水师,而李秀成的水师主力早就调到天京城下,苏州水师力量极其薄弱,所以淮军水陆并进,攻势凌厉。数十天的时间,太平军城外的长墙、营垒,多处被踏破,宝带桥、五龙桥、蠡口、黄埭、浒磁、王瓜泾、观音庙、十里亭、虎丘以及附城石垒,全部落入淮军手中,白齐文献给太平军的小火轮被烧毁,支持太平军的洋人也多伤亡。

就在这关键时刻,江北局势出现问题。安徽土豪苗沛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数次投太平军,又复投官军,如今又投向太平军,并扬言要带兵南下。如果他真带兵出安徽,那湘军就有后路被抄的危险,因此曾国藩急调淮扬水师北上。

周馥为李鸿章考虑,也建议调淮扬水师北上:“调走水师,苏州若万一不保,无论朝廷还是曾帅,都不能责备大帅;可是,如果苗沛霖真冲出安徽,金陵局势崩溃,那大帅可真就成为众矢之的。为大帅自保计,还是遵令调军的好。”

“兰溪所说全是为我好,可是我不能为了自保而坏苏州大局。”李鸿章摇了摇头,“苏州城下的战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好比两个人掰手腕,正在僵持。此时一只苍蝇在手上一挠痒,可能就决定胜负。此时我稍微有自保卸责的心思,就好比是那只坏大事的苍蝇。为了淮军数万儿郎的性命,我就把这个风险担起来。”

李鸿章勇于任事,最关键的时候坚持不动摇,这一点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周馥的一番好心被辞,却没有“好心当了驴肝肺”的苦闷,他为李鸿章的态度所折服。

“我还有个判断,苗贼不可能冲出安徽。苗沛霖自起事以来,一直在凤台一带称王称霸,从未离开老巢。他的乌合之众也多是本地人,拖家带口,苗沛霖就是想出安徽,他的部众未必跟着他走。他有自知之明,真要离开他的一亩三分地,恐怕也没那个胆量。他不过是个反复小人,占据了地利的优势,其实连个枭雄也算不上。”

李鸿章对苗沛霖的分析判断独到而深刻,周馥想想也的确如此,所以不再相劝:“大帅把苗沛霖看到了骨头里,就是曾大帅,也未必预见到这一点。”

“老师是最擅长相人的,肯定也看穿了苗贼的秉性。可是他用兵向来最重一个稳字,不像我有时候像个红了眼的赌徒,敢豁出去赌一把。”李鸿章连连摇头,然后抿起嘴唇喝了口茶,最终下了决心,“就这样,再扛上一个月。不过,苏州的局势不能久拖不决,如果浙江长毛大举来援,局势就真有崩溃的可能。兰溪,你着人把程方忠叫来,我与他商量一下。”

围攻苏州的是程学启的部众,虽然李鸿章也在前敌,但实际指挥要由程学启来执行。所以李鸿章有什么部署,先要与程学启商量。程学启一到,李鸿章把朝廷的上谕和两份参折递过去,想起他根本不识字,就扔到案上说道:“方忠,有人参劾我不让淮扬水师北上,是拥兵自卫,不顾大局。”

程学启

“贼娘的,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程学启是粗人,一着急自然没有好话,“苏州现在的局势,求援还来不及,再调走淮扬水师,是要老子好看!”

“急也没用,朝廷只督促而无一字责备,也是给我淮军留着脸面。只是苏州的战局不能再拖下去,你可有什么好办法能尽快拿下来?”李鸿章其实是希望从程学启口中听出个具体日期来,或一月,或半月,他心里才有底。

“攻克坚城,只有拿命去搏,有什么好办法!”程学启拿烟袋杆指着奏折说,“这些上折子的人在屋里喝着大茶说三道四,哪里知道我们枪林弹雨是什么滋味?”

“别人怎么想咱们没办法,只有自己想法子尽快破城。”李鸿章摇了摇手,像忽然想起来什么,“方忠,你的手下有没有与苏州长毛相熟的?如果能说动他们投诚,岂不事半功倍?”

“还真有这么个人!”程学启闻言,一拍大腿道。

程学启手下有名叫郑国魁的参将,当年也是家徒四壁,做过盐枭,当过团练,后来投奔了太平军。再后来随程学启一起投降湘军,又一起随李鸿章来到上海。他当年追随太平军时有个好兄弟,如今在纳王郜永宽手下做了个小小的巡检。如今见太平军大势已去,就想投奔淮军,所以悄悄混出城见过郑国魁一次,说明投诚之意。郑国魁将这事报告过程学启,程学启觉得一个小小巡检,做盐不咸,做醋不酸,如果是诈降做内应,反而会坏大事,所以不感兴趣,而且告诫郑国魁不可私下与太平军来往。

李鸿章嘬着嘴唇说道:“方忠,这事我不这么看。他是个巡检不假,但未必仅仅是他的意思。”

程学启吐出一口烟问道:“大帅的意思,是他上面的人放他来试探?”

李鸿章点了点头:“对,正是此意。我听戈登说,苏州的长毛也闹派系,从广西出来的老兄弟与湘楚的新兄弟闹得很僵。你让手下的郑参将仔细套套苏州长毛的情况,看看到底是谁派他来。这件事宜速不宜迟,你马上去办。”

过了两天,程学启跑到李鸿章大营来高兴地说道:“大帅,真让你说着了,你想都想不到,这个小巡检竟然是替郜永宽来打探的!”

郜永宽是湖北蕲春人,咸丰四年(1854年)参加太平军,一直追随李秀成转战南北,去年刚封的纳王。苏州守将谭绍光也是李秀成的手下,不过他是从广西出来的老兄弟,封王又早,因此对郜永宽颇为轻视。郜永宽封王虽晚,不过他有一帮铁杆好兄弟,手下人马比谭绍光还多两倍,所以敢较劲。如今苏州的形势不容乐观,眼见得淮军步步紧逼,郜永宽和他的新兄弟们心思就大不同于谭绍光的老兄弟。老兄弟对太平天国那真是死心塌地,因为不死心塌地也没办法,官军每收复一地,对广西出来的老兄弟向来不会善待。可是,新兄弟就不一样了,他们受老兄弟的欺压,打仗拼命要靠前,战后论功行赏却总比老兄弟逊一筹。洪秀全就是对李秀成也不能完全信任,何况对这些新兄弟。

近年来,太平军日渐腐化,圣库制度已近崩溃。各王、天将一层层贪墨,就连一个小小巡检也可以坐留浮财。所以,太平天国人心已散,都知道败亡不过是早晚的事。而李鸿章又向来善于招降纳叛,所以,郜永宽的兄弟们都有献城投降的意思。不过,这事要等郜永宽拿主意,于是就有了一个小小巡检出城洽降的事情。之所以派一个小小的巡检,一则不太容易引人注意,二则回旋余地大,进退自如。

郜永宽有意投降,但顾虑颇多,因为他追随李秀成攻城拔寨,与官军打过数不清的恶仗,朝廷能否真正给他一条生路,实在心里没底。就是朝廷有意放生,那么李鸿章呢?先是在上海附近,而后嘉定、青浦、松江,再后来太仓、昆山、嘉善,郜永宽都与淮军交过手,淮军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呢?他对巡检带回来的话不敢完全相信,就与洋人白齐文密商。

白齐文投了太平军,带来了一艘火轮船,而且对洋枪洋炮内行,因此很得慕王谭绍光的信任。但他有个毛病,对部下约束不严,骚扰太重,慕王所部向来军纪森严,所以对白齐文多有烦言。后来,白齐文告诉慕王,他可以买到洋枪洋炮。慕王厚资遣他去上海,谁料白齐文一条洋枪也没带回,反而买来洋酒数十箱,分饮部众,天天醉醺醺,寻衅滋事。再后来,慕王依赖颇重的小火轮又在白齐文手中被淮军焚毁,他也就越来越没有好脸色给白齐文。白齐文知道郜永宽与慕王关系不睦,所以悄悄结交他,两人关系渐非寻常。

郜永宽愿与白齐文商议绝密之事,一则觉得洋人比较看重承诺,二则白齐文与戈登能够联系上,若能从戈登那里打听到消息总比单听淮军将领的许诺可靠些。白齐文也看出苏州城难以久守,他投到太平军也并没得到李秀成的重用,所以起了重新回常胜军的心思。可他要回常胜军,就必须有回去的本钱。如果他能帮着戈登劝降郜永宽,也是大功一件,那时候他不但可以重回常胜军,李鸿章的通缉也得撤销。所以他对此事也是非常积极,派心腹拿着他写的一封亲笔信悄悄出城送给戈登。

戈登看了白齐文的信,觉得如果能够劝降郜永宽,不必硬拼拿下苏州城,也是大功一件,所以立即给白齐文回信,一是说明李鸿章的淮军中,有不少就是太平军投降的军官,都被保举升了官。二是说明朝廷不久前专门有道上谕,要求前线主帅不得擅杀降众。

郜永宽接了戈登的亲笔信,由白齐文翻译给他听。他更感兴趣的是朝廷的上谕,戈登附了中文抄件:“果能于城池未下之先诚心归顺者,无论其从贼之久暂,均一律准其投诚。将军械、马匹呈缴后,该大臣等酌留所部,令其随同剿贼。倘有不愿随营,即饬地方官递送回籍,或妥为安插,毋令失所。携带资财,不准兵勇抢夺;如兵勇利其资财,私行杀害,即按军法从事。本管官不行查办,一经发觉,即着该大臣等从严参办。”这份上谕打掉了郜永宽的担心,于是他下定决心向淮军投降。

要投降当然彼此先要谈条件,而最好应该有双方都信任的第三方作为见证,可这个人还实在难找。李鸿章帐下的太平军降将不缺,但郜永宽能信任的却没有。他想了一圈,最后想到了戈登。戈登虽与李鸿章并肩作战,但他身后是大英帝国,甚至还有美、法等国。如果戈登肯做这个第三方,李鸿章想耍心计必须顾忌洋人的信用和脸面。

于是,他再让白齐文请戈登出面参与谈判,做第三方。双方都说妥了,郜永宽派康王汪安均到娄门外一只小船上与戈登、程学启会谈。汪安均提出要由戈登作保,保证投降后降众的人身安全。至于献城,首先必须想办法让谭绍光离开苏州,如果他在苏州城,则很难顺利献城。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出城的时候,把他关在城外。至于纳王还有什么想法,得要他亲自来谈。大家都明白,郜永宽冒着背信弃义的骂名临阵倒戈,当然不会只求一条生路,他的条件是什么,那是下一步的事,今天所能确定的就是郜永宽真心求降,而淮军则是诚意受降就够了。

郜永宽召集亲信紧锣密鼓谋划献城之策的时候,李秀成带着一万多人马进了苏州城。此前,李秀成数次写信恳请常州守将陈坤书和无锡守将黄子隆率部到苏州城下会战淮军。无奈两人都不肯前来,于是两天前李秀成带着这一万多人前去救援无锡,希望先解无锡之围,换取黄子隆对苏州的救援。然而,等他赶到无锡城下时,无锡城已经易主,如果不是他撤得快,连这一万人也搭进去了。真是兵败如山倒,太平军如决堤的洪水,纷纷向常州方向溃退,损失惨重。

当时李秀成有一种被洪水没顶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太平军会有那样的溃退。从前败仗也曾经打过,但就是败了,依然也要溅官军一身血。他心里陡然万分悲凉,仿佛看到了苏州城的陷落,还有天京城的陷落。虽然太平军还有数十万军队,但像洪水一样溃退的军队,十万二十万和一万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他进苏州城后,情绪万分低落,不想见任何人。

到了晚上,他情绪才稍稍平复,派人请谭绍光和郜永宽到他的忠王府来。谭绍光如约前来,而郜永宽却没有来,部下也说不清他的去处。李秀成心里一震,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时,郜永宽已在苏州北门——齐门外的阳澄湖里与程学启、戈登会谈。

“这帮兄弟跟着我折腾这么多年,又都好脸面,既然投了官军,自然很在乎在官军中的地位,很看重头上的顶戴。”郜永宽提要求了。

程学启临来前曾请示李鸿章,郜永宽要是提献城的条件,答应还是不答应?李鸿章指示道:“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你先答应下来,当前最要紧的就是把苏州城拿下来。不然淮扬水师真要调走了,苏州城可就麻烦了,弄不好会让淮军摔个大跟头。”

程学启笑了笑回道:“他要是想当这江苏巡抚,我也答应?”

李鸿章正色道:“当然,他敢提你就敢答应。反正投诚过来后的前程还要看他们的造化,要一刀一枪地去挣。比如你,这二品的总兵不也都是在上海苦战而来的?顶戴总不会莫明其妙地红!”

所以,程学启答应得很干脆:“这是当然,临走时大帅有吩咐,兄弟们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是。咱们既然在这里见面,就是为了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也让戈登将军做个见证。”

“详细的事情你们谈,我没兴趣听。我只担保投降的将军们没有性命之忧。”戈登摇着头,然后到岸上亭子里去闲坐。

“我们有四王四天将。四王除了我外,有康王汪安均、宁王周文佳、比王伍贵文,四天将是张大洲、汪花班、汪有为、范启发,他们都是跟我拜过把子的过命兄弟。我在苏州城敢和谭某人较劲,靠的就是这帮兄弟。苏州城六门,四门在我这帮兄弟手中。所以,他们的心思我不能不顾及。”郜永宽做了这番铺垫,把他的献城条件说出来,“大家的意思,这些有王爵的,能混个总兵的顶戴,四天将,能混个副将顶戴最好。”

程学启心里想,我出生入死才弄了个总兵顶戴,你们张口就要总兵、副将,真是癞蛤蟆跳进秤盘里——不知几斤几两。但他的表情却十分诚恳,道:“这是应当的,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回复郜兄,问题不大。”

“如此最好,我回去也好给兄弟们交代。”郜永宽得到这番答复,很满意。

见此,程学启又话锋一转道:“如今李秀成也回了苏州,李抚台的意思,连他和姓谭的一锅烩了。”

“这有些难。李秀成在兄弟们中威望甚大,他又带来一万多人马,要想一块解决他和谭某人所部,兄弟我实在没有把握。”郜永宽有些踌躇。

“那就没有办法了?”程学启有些着急,“夜长梦多,那要拖到什么时候?”

郜永宽笑道:“当然也不会久拖不决。忠王临来苏州时,天王给了他四十天的期限,四十天后必须带人马回天京,他离开苏州的期限已经到了。”

李秀成在苏州的时间竟然还有个明确的期限,程学启大为不解。

“岂止是有期限,当初忠王出京来救苏州,还交了十万两银子才出来的。”郜永宽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苏州危急,李秀成请求率部救援,洪秀全担心他趁机逃走,所以不肯让他出天京。后来李秀成一求再求,并请出天王最信任的洪仁玕帮着说话,这才准他出京四十天,到期必须返回天京,一天也不可迟延。而且,还要李秀成交十万两银子。李秀成把王妃们的首饰都卖掉了才凑够出京的银子。洪秀全一直担心李秀成尾大不掉,处处提防,所以四十天的期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违抗的。

“如果忠王带着人马走了,对付谭某人兄弟们还是有把握的。”郜永宽说,“万一到期忠王不肯走,我也会劝他走的。忠王对我的话,还是听得进的。”

把李秀成赶走也未尝不可,只要尽快攻下苏州城就行。程学启心里想了想,点头说道:“一切由你随机而动。不过,大帅有吩咐,谭逆必须死,你们到时必须提他的头来见。”

李鸿章非要谭绍光死,这让郜永宽的心里很舒服,他有些得意道:“办法我们也想过了,打算趁他视察城墙的时候——他每天至少要到城墙巡察两次——把他推下城来,随你们处置。”

双方谈得很顺利,也都很高兴,郜永宽临时起议,对程学启说道:“程将军,小弟有个奢望,请将军答允。”

程学启禁不住皱皱眉头,以为郜永宽又有什么额外要求,便问道:“郜老弟还有何不放心?”

“投了官军,就是一家人了。今后在一个锅里摸勺子,少不得磕磕绊绊,我和兄弟们举目无亲,心里实在没底。”郜永宽冲着程学启抱抱拳说,“我斗胆请将军答应,我和弟兄们与将军来个桃园三结义,一来成全兄弟情义,二来我和兄弟们也有了依靠。”

程学启一听是这话,放下心来,这更证明郜永宽是诚心投靠,结拜为兄弟有何不可?将来如果这帮兄弟都唯自己马首是瞻,也不是坏事,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这是应当的。不如今天我们就月下相拜,先结为兄弟。”

两人一序年齿,郜永宽时年二十七岁,程学启三十四岁,当即月下结拜。之后程学启拿过一支箭矢来,“啪”的一声折断:“程学启今天与郜永宽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共死。若有违誓,如同此箭。”

郜永宽也学程学启的样子,折箭盟誓。

戈登的承诺是担保郜永宽等降将的性命,如今见两人结为兄弟,他也按照西洋的传统,把手放在胸口上道:“我在这里向上帝发誓,一定保证郜永宽诸位兄弟的性命安全。”

郜永宽悄悄回城,听说李秀成找过他,心知不妙,盘算第二天的说辞。

第二天一早,李秀成派人来请郜永宽到忠王府议事。郜永宽带着一百多人的卫队赶往忠王府。忠王府外,康王等三人早就等在那里,原来四王同时被请。几个人交流一下目光,郜永宽把卫队长叫过来——那是他的心腹,叮嘱道:“今天入忠王府,我心里有些没底。如果我们半个时辰还不出来,你就派人回营去调兵,并由你亲自率领闯进府里去。”

四个人进了忠王府的大厅,李秀成早在那里等候,而且出乎意料地走出大厅亲自迎接。

众人坐定,李秀成先开口道:“无锡城陷,我心情不好,又加上一路奔波,所以直到晚上才有心情见兄弟。不巧郜兄不在府中,所以只好今日相见。”

郜永宽把夜里想好的说辞搬出来,解释他是对城防不放心,特意出城去巡查,而且将发现的不满意处一一报告,就像真的一般。

“纳王不必这样解释,我们是兄弟嘛!”李秀成久经战阵,对人情世故已经通透,郜永宽越是解释得百密无疏,越是证明他心里有鬼。所以他决定真正地敞开心胸,坦诚直言,“各位兄弟,主上蒙尘,其势不久。无锡陷落,苏州也成危城。你们都是两湖之人,去留由你们自便,只求你我不必相害。我和你们不同,我就是想投官军,也无人敢受降。就是真心投降,也难得善终。所以,我只能与天国共存亡。”

众人见李秀成说得直白,但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有意试探,自然不敢接着他的话茬,郜永宽带头大表忠心:“忠王宽心。我等万不能负义,自幼蒙带至今,谁敢有他心?如有他心,就不会跟着忠王东征西杀,得罪清妖。”

李秀成审时度势,察言观色,当然知道他们言不由衷。可是反状未露,不能“严其法”;离苏一年多,军队形势大有变化,也不敢“严其法”。诸人欲投降清军,势必献城为功,他若不走,那是逼着大伙儿大义灭亲。

事情到这种状态,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可是,毕竟还没完全捅破。李秀成十分清楚,必须让眼前的这几个悍将明白,他对他们不存在任何威胁,避免他们狗急跳墙。

“各位兄弟,我出京时,天王给了四十天的期限,还有两天就到了,明天一早我必须赶往天京。”李秀成拍了拍郜永宽的肩膀道,“我走之后,苏州就拜托各位了。苏州六门,诸位负责守卫四门,苏州的安危就寄于众位兄弟了。万一苏州到了不保的地步,还请各位兄弟不要手足相残,互相给条生路。”

所谓互相给条生路,就是希望将来这几位能给谭绍光一条生路。因为谭绍光是老兄弟,他不可能投降清军。

送走这几位新兄弟,李秀成为谭绍光的处境大为犯难。如果要保谭绍光一条性命,就该和他一起离开苏州。把他留在苏州,要么战死,要么被郜永宽这帮新兄弟杀死或者献敌。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在谭绍光的率领下,苏州久守不破,终于出现奇迹,淮军兵败撤走。他也明白,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秀成辗转反侧,最终还是不忍丢下谭绍光独自出走,于是,他派人把谭绍光请到忠王府商量,能否放弃苏州,把人马带到天京。谭绍光听了这个建议之后连连摇头:“天王让我做苏福省的副帅,驻守苏州,如何能够有始无终?殿下难道看不出来,天王是绝对不会离开天京的!劝他让城别走,这是自取其辱!”

“即便是天王不愿让城别走,我们让出苏州,把兵力集中到天京,或许天京能有一线生机。而苦守苏州城,却是早晚必破。”李秀成还是希望谭绍光能随他离开苏州。

“我们让出苏州城,天王会饶得了我吗?依我看来,苏州城反而有一线生机。”谭绍光告诉李秀成,他得到密报,曾国藩已三番五次要调走淮扬水师。淮扬水师一旦调走,淮军水上优势就大大减弱,苏州城内外十余万太平军,是淮军三倍多,如果调度得当,并肩作战,也许会有奇迹生发。

谭绍光所说不是全无道理,但前提是太平军能够团结一致,而恰恰是这一条根本做不到。然而时年二十八岁的谭绍光,新晋慕王,又被任命为苏福省的副帅,年轻气盛再加自视甚高,因此对苏州的困境根本不能认清,反而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秀成见他主意已定,想到从此一别或许再无缘相见,禁不住热泪盈眶。谭绍光深得忠王提携,见他动情,自己也是情不自禁。送走慕王,李秀成一夜未眠,自鸣钟响过三下时,他传下令去,悄悄出胥门,走光福、过灵岩,从小路直奔天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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