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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得知皇帝给我赐婚后,青梅竹马以死相逼,想让我退婚

admin 2025-05-30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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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以死相逼,想让我退婚。

“小爷我待你这么好,你却要嫁给他?”

夏景舒横刀于颈,眼尾微红,泫然欲泣。

我嫌弃地扫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绣我的帕子。

“今日你必须在我和他之间做一个选择!”夏景舒向前迈了一步,不死心地把刀往自己脖子上压了压,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把针线搁下,正襟危坐以表示我的认真,“这把刀刚送来,还没开刃,要不我去厨房找把菜刀你先用着?”

夏景舒委委屈屈地哼唧了两声,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不情不愿地蹭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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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舒,当朝丞相的嫡子,帝都第一纨绔,年少风流,白马轻裘,靠着一张惑倾众生的脸整日在各大花楼里骗吃骗喝。

说来惭愧,我们两个算是正儿八经,货真价实的青梅竹马。

当年我父亲跟夏伯伯同是国子监的堂生,住同一间斋舍,床铺挨着床铺,一住就是四年。

后来他们又一同入仕,一个做了吏部左侍郎,一个做了南阁祭酒。

二十多年过去,两个人分别娶妻生子,一个平步青云官至丞相,另一个仍是南阁祭酒。

夏景舒的母亲走的早,夏伯伯又政务缠身,由二姨娘刘氏操持府中事务。夏景舒不喜欢这位姨娘,三天两头地往我们家跑。

先是在我们家老头儿面前装的是勤奋好学,谦逊有礼;然后在母亲面前装作贴心细致,无助可怜,一张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什么好话都敢往外说,把母亲哄得晕头转向。

他还偏偏长了张俊俏的脸,连我们家的小丫鬟都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林府上下都喜欢他,除了我。

谁让他吃我的糕点、睡我的床,还揪我小辫子的!

当然了,我也不是吃素的,斗争的最后结果往往是我把他按在地上胖揍一顿。

被我揍了的夏景舒也不生气,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出去吹牛,说是跟长清湖里的母夜叉大战了三百回合,险胜。

我呸!

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

夏伯伯在明湖山庄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

那日,凡是帝都数得上号的人都来了,连皇帝都亲自下场饮了杯酒。

我爹看着满座宾客笑得合不拢嘴,絮絮叨叨地说夏伯伯是拿出来了娶儿媳妇的架势。

也是那天开始,南阁祭酒之女林芙端雅周正,秀外慧中的名号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

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坊间甚至谣传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绣技超然,舞艺精绝。

于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踏破了我家的门槛,争着抢着上门提亲。

我家老头儿每天喝着小酒儿跟夏伯伯炫耀,周身散发着才女之父的骄傲,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我“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本质被发现。

夏景舒还是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但凡有人来提亲就把我拉到屏风后面说小话。

西城刘家门脸太小,南城王家公婆难伺候,好不容易有个左侍郎父母双亡,官运亨通,可夏景舒偏说人家长得没他好看。

更有甚者,带了几个相府家丁到处围追堵截那些来我家提亲的公子,威胁他们再来林府就打断他们的腿卖到逍遥阁。

大多数人都忌惮他是丞相之子,卖给他个面子,但偶尔还真有几个不信邪的,非要跟夏景舒叫板,最后的结果就是被夏景舒收拾一顿。

许是从小挨揍挨习惯了,夏景舒打架像只疯狗,根本不管死活,不管别人的死活,也不管自己的死活。

小打小闹夏伯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把帝都贵子打的下不来床毕竟不是件小事,那段时间夏伯伯经常上着朝突然就被参了一本。

本来以为夏伯伯会狠狠教训夏景舒,准备了整整一箱的金疮药、玉容膏、跌打散,谁知道夏伯伯不仅破天荒地没罚他,还说他打得好,那些绣花枕头根本配不上我。

那天晚上,我和夏景舒坐在屋顶上晒月亮,小风儿吹得很舒服。

夏景舒忽然笑着说,活了这么多年,闯了这么多祸,夏伯伯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好像从来没在意过他。

没想到第一次被夏伯伯夸奖,居然是因为我。

夏景舒不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翘,眼睛像是装了一汪泉水,雾蒙蒙的,周身都是一派孤冷娇贵,这般姿色,满帝都都找不出第二个。

“如今我爹不疼娘不爱,若是有一天流落街头,阿芙你可一定要收留我,切莫叫别人把我领了去。”

夏景舒伸出手来捏我的脸,被我狠狠地打了下去。

夏景舒可怜巴巴地把手缩回去,明明是坐着都比我高一头的人,看起来却像一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小孩子一样可怜。

相府小爷无良蛮横的名声在外,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少,平

日里我做做女红,读读诗书,夏景舒喝喝花酒闯闯祸,河清海晏,歌舞升平,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了好几年。

突然有一天戍边十年的上将军顾重寻班师回朝了。

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喝汤,白瓷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顾重寻曾是我兄长在军中的同僚,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很小,看他同兄长比试武艺,一招一式,稳健潇洒,俊逸不凡。

那时我被兄长宠在心尖上,胆子大得不行,揪着人家的领子就让人家娶我,把兄长吓了一跳,后来还被当作笑话让爹娘取笑了很久。

当然这些话都是背着夏景舒说的,要是让他知道,不得翻了天。

本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也没想翻出来再看,谁知道陛下一道圣旨下来,给我们赐了婚。

这一道惊雷下来把我爹劈了个外焦里嫩,这么大年纪的老头了,急得连早朝也不上,整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府里转圈圈。

在那之前,爹爹一直以为我会嫁给夏景舒,毕竟两家的老头儿关系这么好,为此他甚至给我准备了好几箱正妻智斗小妾的话本子,都被我扔在仓库里吃灰。

估摸着夏景舒跟我爹想到了一处,皇帝赐婚的那日,他单枪匹马去找了顾重寻,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哪还有半点翩翩少年郎的样子。

我笑话他不自量力,他气急败坏地争辩:“古有潘安掷果盈车知不知道,我这是找顾重寻喝茶,回来的路上被街上女儿家的香包砸的。”

我笑得更厉害了,“寻遍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哪家的女儿如此神力,人家扔的莫不是砖头吧。”

夏景舒气得脸通红,嘴角还带着青紫,气呼呼地扭到一边,像只炸了毛的猫,有趣极了。

夏景舒一连消失了几天,虽然见不到他,但倒是时常听府里的人提起他,夏家小爷好像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弄得热热闹闹,恨不得让满帝都的人都知道。

今儿雇了一群乞丐去将军府闹事,明儿进宫找陛下求情,可谓是变着法儿地破坏这次赐婚。

可惜顾重寻不同于其他官宦人家的公子少爷,家中世代为将,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如今战功赫赫,威名远扬,这都是他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皇帝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必然颇有微词。

夏伯伯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看得比谁都明白,罚夏景舒在祠堂跪了两天,禁足思过。

这个傻子,他也不想想,皇帝赐婚,哪是能说变就变的。

如今朝廷政局波云诡谲,伤了和气事小,再被有心之人扣上个藐视皇恩的帽子,夏林两家都得跟着陪葬。

今天是纳征的日子,顾将军派人送来了好些聘礼,偌大的林府都要放不下了,我扒拉了两件看了看,还不如夏景舒送给我家丫鬟的胭脂水粉讨巧。

不知怎么,夏景舒也听到了风声,从相府偷偷溜出来,非吵着要跟人家一决雌雄,好不容易才被我按下。

夏景舒坐在我身边翻来覆去地研究着桌子上的那把刀,“一把没开刃的破刀,你要这做什么?辟邪啊!”

“跟着聘礼一起送来的,我瞧着是个稀罕物件就拿过来了。”

夏景舒手中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用刀做聘礼啊?太没有诚意了吧?我能给你好几百把。”

“你说,顾重寻为什么要送你这把刀?不会是想和你一刀两断吧。”说着还挥起刀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听说是顾将军亲手打的。”

我话音刚落,夏景舒手一抖,刀就掉在了地上,“怪不得我使着这么难用。”

我默默把刀捡起来放在桌子上,冲着夏景舒做了个鬼脸,“骗你的。”

帕子绣的差不多了,我咬断了绣线,把帕子抖了抖,拿给夏景舒看,“怎么样?”

“给我的?”夏景舒接过去,长眉一挑,脸色由阴转晴,桃花眼噙着笑看我。

“给顾将军的。”人家送了一把刀,我总得还过去些什么,不然要被人家笑话林家的女儿不懂礼数。

“丑死了。”夏景舒嫌弃地把帕子丢过来。

“丑吗?”我细细看了两眼,话说得有些心虚,“竹外桃花,鸭子戏水,哪里丑了?”

“哈哈哈哈哈哈,鸭子戏水,人家都绣鸳鸯,你绣鸭子,哈哈哈哈哈哈。”

夏景舒捧着肚子,眉眼舒展开来,笑得肩膀乱颤。

我没理他,谁让我没见过鸳鸯呢,也只能绣鸭子了。

要怪就怪我没见过世面吧。

我唤来丫鬟想让她把帕子送到将军府去,却被夏景舒拦住。

“不如我去送吧,正好顺路。”

“顺路吗?”丞相府在西街,将军府在东街,顺的哪门子路。

夏景舒听出我的意思,脸上腾一下烧起来,“小爷说顺路就是顺路,顺路!”

也行,不就是个回礼嘛,谁送不是送呢。

隔天夏景舒又来了,被母亲拉去小园赏花。

丫鬟喊我去小园会客,我正在绣花的手被刺了一下,冒出一滴血来。

夏景舒七八岁就在林府晃荡,对我娘一口一个宁姨喊着,比我跟我娘还亲热,一个“客”字让我没来由的心烦。

“前几日不是还喊夏小爷吗?怎么,夏景舒白给你们送那些胭脂水粉了?”

似乎没想到我会动气,丫鬟往下弯了弯身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暗自咬了咬舌头,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置什么气。

我们家老头儿也在小园,他们三个围在一起笑作一团,还真有点一家三口的意思。

夏景舒今天穿了件胭脂色的长袍,配了一支玉簪,一身艳色却不显轻浮,而是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端的是一派笔画难成的人间绝色。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夏景舒粲然一笑,晃得我的眼眶有些发酸,“自然是想你了。”

我挥起拳头作势就要揍他,夏景舒小跑两步躲到母亲身后,装出一副弱小可怜无助的模样,“宁姨,你看阿芙欺负我。”

哼,夏景舒惯会跟母亲撒娇。

母亲用帕子捂着嘴笑,拦在我们俩中间,佯装嗔怒,“你瞧你,只会欺负我们景舒。”

夏景舒把头偏过来,“没事儿宁姨,我心甘情愿让阿芙欺负。”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坐到石凳上,“夏小爷,您这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算怎么回事?”

夏景舒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我在开玩笑,他桃花眼一弯,像盛满一汪泉水,“你家不就是我家吗?”

“我怎么不记得我家有你这号人物?”

夏景舒矫揉造作的捂住心口,踉跄着后退两步,痛心疾首道,“怪不得人家说美人薄情,林芙姑娘好狠的心。”

爹娘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只有我的白眼翻上了天。

“阿芙,明日我带你去逛灯会吧。”夏景舒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总能让我想起来管家养的那只喜欢摇尾巴的小土狗。

我没答话,如今与我有婚约的是当朝上将军,满帝都的达官显贵恨不得把眼睛安在我身上,指不定编排出什么闲话。

夏景舒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红着耳朵扯我的袖子,“我们可是自小一起长大,哪次灯会不是小爷带你逛的,我看谁敢说闲话!”

我点了点头,我和夏景舒认识多少年就跟他一起逛过多少次灯会,正因为如此,我一个不爱出门的人才有机会把满帝都的花楼逛一遍。

听说上将军顾重寻为人端方正直,想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逛花楼,既然问心无愧,不如及时行乐。

灯会那天,夏景舒早早就在二十四桥上等我,一身水碧让他穿出勾心夺魄的妩媚来。

我与夏景舒相识十几载,我虽把嫌弃他的话挂在嘴上,可他那张脸却是百看不厌。

花灯映月,月光照水,虽无壶觞,人与月俱醉。

章台路上新开了家青楼,紧挨着长清湖,想着今夜必定有人在湖中放花灯,夏景舒非拉我进去转转,熟练得像是这里的老板娘。

店里的小厮把我们带到二楼的雅间,熏香袅袅,丝竹隐隐,透过木窗能看见长清湖畔的玉树花灯和花灯照着的衣香鬓影。

这屋里的熏香很雅致,微微发苦,像是在掩盖什么味道。

我特地留心了这间屋子的名字——为营,很漂亮的瘦金字。

夏景舒斜倚在窗边抱着酒壶自酌,修长的手指交替,轻轻敲着白瓷的酒壶,眼底迷蒙蒙的,似有醉意。

“今日这是怎么了?要不我下去叫些姑娘来陪你?”以往夏景舒从不在我面前掩饰他的那些莺莺燕燕,今日屋里这么安静,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阿芙,我只要你。”夏景舒含笑看着我,眼中似有桃花。

我心脏漏跳一拍,面上依旧端着架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但凡多准备几个下酒菜,我们夏小爷也不至于喝成这个鬼样子。”

夏景舒愣了愣,倏忽笑出声来,眼中像是盛满了迷迷蒙蒙的雾气,“阿芙,你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也靠到窗边看灯。

荷花灯星星点点散落在湖中,微微摇曳,映出粼粼波光。远处隐隐传来杂乱的嬉闹声,许是街上的游人在赏乐游玩,更衬得屋子里过于安静了些。

我有些冷,想让夏景舒帮我递个毯子,话还没说出口,凛凛寒光在我眼前晃过,紧接着是利剑划破耳畔空气的声音。

我呼吸一滞,再反应过来已经跌进夏景舒怀里。

夏景舒一手环抱着我,以掌作刃朝黑衣人快得模糊的影子劈过去,那人一个闪身避过,剑锋闪烁破碎了夏景舒飞舞的袖。

其他的黑衣人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窗户里涌进来,大概有十多个人,个个蒙着面,像一堵堵黢黑的城墙。他们手里拿的佩剑制式一致,行动利落有序,持剑

一拥而上,不肯给我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剑气袭来,几支蜡烛迎风而灭,屋里瞬间暗下去。

活了这么多年,听了这么多书,看了那么多画本子,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剑光在我面前飞舞,我整个人僵在夏景舒怀里,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拖了夏景舒的后腿,把两条小命交代在这里。

夏景舒一边护着我一边还要跟黑衣人缠斗,很快落了下风。

忽然我听见夏景舒闷哼一声,下一秒我的手背落上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我的呼吸一滞,急忙低声唤他的名字。生平第一次,我有些后悔,为何没学个一招半式,哪怕能替他挡上一剑也好。

“别怕,小爷没事。”夏景舒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脑袋,但是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完全不似平常。

我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襟,却摸到他胸口一片黏稠。

夏景舒倒抽了一口冷气,紧了紧环在我腰上的胳膊,堪堪避过一个黑衣人刺来的冷剑,另一只手劈向那人的后颈。

“夏景舒……”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又一个黑衣人从夏景舒身后扑上来,几乎是下意识,我挣开夏景舒的禁锢扭转身体挡在他身后……

“阿芙——”

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反而听见一声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回头再看,刚刚那个黑衣人正倒在地上,脑袋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羽。

唰唰唰——

又是几箭,几乎是擦着我的发梢飞过去,精准无误地穿透黑衣人胸膛。

我沿着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还没看清人影,就感觉整个人悬空,接着被人像小鸡崽子一样拎到门口。

“没事吧?”

中气十足,沉稳威严,掺着几分不知真假的薄怒,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救他。”我没想到,见面之后我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顾重寻微微一愣,松开禁锢我的手,弯弓搭箭射向黑衣人,无一虚发。

兴许是顾重寻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剩下的几个黑衣人没有过多纠缠,跳窗逃跑。

屋里瞬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夏景舒想向我走过来,脚下不稳,半跪在地上。

“夏景舒!”我过去扶住夏景舒,顾重寻没多说什么,走到窗边察看,却没有半点继续追的意思。

“没事,这点儿伤,小爷死不了!”

窗外是烟花炸响在人群熙攘之上的喜庆,我们无人再说话。

火光把我的身影拉长,夏景舒的血就伴着烟花起伏一星一点地落在我的影子上,像是一场梦境随着烟火破碎。

顾重寻吩咐楼里管事的找了间干净的屋子让夏景舒住下,又派人请了郎中,才得闲送我回去。

“那群刺客刚刚离开,想必不会再轻易回来,如今相府内忧外患,他这样回去,未必有青楼里安全。”

今日花灯节,不设宵禁,虽然已近午夜,路上却依旧热闹非凡。顾重寻一路站在我身侧小心护着,好像生怕哪家孩子跑过来冲撞了我。

“顾将军铁骨柔肠,倒是比我心细。”

路旁一个小贩高声叫卖花灯,那花灯火红的燃着,似乎也连带烧着了顾重寻,从耳根到脖颈一路烧得通红,半天才支吾着说,“林、林姑娘,我回来了。”

当年他被我揪着领子逼亲的时候好像也是今天这般支支吾吾“林、林家妹妹,万、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害,瞧我,说好不提这事的,怎么又想起来了。

“顾将军战功卓,自请戍边十几年,怎么突然回来了?”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顾重寻微微一愣,很快正色道:“如今四方臣服,边塞安宁,皇恩浩荡,才特许我还京。”

“嗯……”我随声附和,这位将军倒是严谨,只怕这边塞是假意臣服,表面安宁,都等着皇宫内乱站起来分一杯羹呢吧,“我还以为是将军到了成家的年纪特地回京娶我呢。”

顾重寻的脸欻一下又红透了,果然不经逗。

顾重寻一路把我护送回家,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跟夏景舒在一起,我也懒得问他为何出现在青楼,毕竟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我们两个都默契的没有再提。

管家刘伯站在门口等我,顾重寻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送我进门。

我刚迈过门槛,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他,“顾将军,不知将军可记得家兄,为何这次家兄没有跟随将军回京?”

顾重寻望着我,并未接话。

“算了,刘伯,关门吧。”

回屋的时候看见书房里的灯未息,听刘伯说今日朝中几位大人来过我家,爹爹当着他们的面砸了我们家仿前朝官窑的青花瓷瓶,算是狠狠生了一回气,想来朝中又出了什么大变故。

近日种种糟心事一桩连着一桩,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闭眼又是今日黑衣人刺来的寒光

第二天大早,我浑身恹恹,派人请了昨夜为夏景舒医治的大夫来。

大夫瞧着面善,为我诊了脉,说是忧思过重,又开了张方子。

我与先生寒暄了两句,话虽不多,但也能看出先生是个不亢不卑进退有度的聪明人,我索性没再跟他绕圈子,屏退左右,向他打听夏景舒的伤情。

先生说夏景舒受的刀伤都是些皮外伤,原是于性命无碍,只不过他身上的伤疤深深浅浅数道,利器伤钝器伤皆有,新旧不一,想是新伤牵动了旧疾,这才晕了过去。昨夜又发了高烧,迷迷瞪瞪说着梦话,只听得他喊阿芙这个名字很多遍,今儿一早烧才算退下。

我小时候性子跳脱,不似现在这般寡淡,最爱跟胡同里的孩子玩那些遛猫逗狗得玩意儿,自然免不了磕磕碰碰。每次受了伤,夏景舒都会巴巴捧来一堆化瘀祛疤的妙药,用他的话说,是怕我留了疤嫁不出去砸在他手里。与夏景舒相识已久,一直当他是放浪形骸的公子哥,居然忘了他也会受伤。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来昨日,夏景舒一身水碧,满眼薄雾对我说,阿芙,你啊,什么都不知道……

我亲自送先生离开,回来时听院儿里两个小厮念叨,昨夜有个怪人在府门口站了一夜,跟块石狮子似的,直挺挺阴恻恻的,怪吓人的。今儿早上刚开门时他还在那站着,喝口水的功夫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想我林芙“蕙质兰心,大家闺秀”的好名声可谓人尽皆知,断然不会惹上谁以至于让人家在府门口堵我一整夜,兴许是哪个外乡人初来帝都认错的门脸也未可知。

母亲派人催我前厅用膳,我也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面。

以往母亲脸上少见愁容,近日却一直眉头紧锁,桌子上的菜没吃几口,倒是反复叮嘱我最近不要出门走动。

现在已然不是当年太子一家独大的时候了,近些年三皇子韬光养晦伏低做小蛰伏许久,等的就是顾重寻回都这个契机。

夏伯伯是太子嫡系,又是朝中重臣,只要扳倒了夏家,无疑会重创太子党。顾重寻早些年就跟在三皇子麾下,如今既有兵权又有民心,正好适合牵制夏家。

“你爹人微言轻,在朝堂上一向是闲散做派,自然不会参与他们那些党派之争,可他与你夏伯伯素来交好,我是怕……”

我点点头,和母亲都没再无言。

到了下午,天色愈发昏沉,我派去看望夏景舒的小厮迟迟没有回来。

我心里不安定,迷迷糊糊走到前院,没等到回来的小厮,倒是等到了一道圣旨。

话说得倒是简单,无非是林氏女林芙如何如何贤良淑德,与顾将军乃佳偶天成,特御赐凤冠霞帔,三日后完婚。

李公公把圣旨搁在我手里,捏着嗓子恭喜我觅得良人,他说三日的确是赶了一点,怕是许多东西来不及准备,所幸下旨时我爹和夏丞相都是点了头的,想来也是,毕竟是和将军府结亲,便是时间短些也定能办的风风光光。

我没接话,只是恭顺地低了头,不愧是宫里的,说的一手好场面话。

李公公无非是想告诉我,这一步是众位都点了头的,死局,解不了。

原本半月的婚期现在成了三天,府里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宫里送来一批丫鬟小厮,说是要增派些人手帮忙,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盯着我,盯着林家。

府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喜字,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一天比一天热闹。

母亲亲手为我赶制喜被,对着油灯穿针,眼睛经常红红的;我家老头儿干脆称病不去早朝,专心地陪着母亲。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绣花,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管不问,想着怎么也得在出嫁之前绣出对儿鸳鸯,可是那对儿鸳鸯怎么也绣不出来。

一连三日,我闭门不出,也没有收到过夏景舒的消息,好像这个人就在我生命中消失了一样。

我不知道他的伤好些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到相府。夏家和顾家之间隔的是汪洋丘壑,隔的是朝廷纷争,动辄牵连性命,不知我下次再见到他,是怎样一番光景。

明日是成亲之日,宫里来的嬷嬷送来安神汤催我早些睡下。

我草草应付过去,点了根小蜡烛,翻出来原先夏景舒藏在我屋里的酒。这酒甘浓醇厚,初尝时清爽后劲儿却很足。

以往我与夏景舒偷喝酒他总是拦着我,今日倒可以喝个痛快了。

不知喝了多少,我开始泛上困意,上眼皮和下眼皮紧着打架。

迷迷糊糊地听到屋里有脚步声,我还以为是嬷嬷过来催我,谁知道睁开眼居然看到了夏景舒。

蜡烛烧了很久,灯芯有些长了,烛光摇摇摆摆一跳一跳的,夏景舒的身影也跟着晃动。

我揉了揉眼睛,喊夏景舒的名字,他只对着我笑,笑的比哭还难看。

夏景舒的身影模模糊糊的,也没有往日的浪荡,反而有一种破碎的感觉。

我问他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跑出来了,

他只说想我了,来看看我。

我问他他是不是死了,他就骂我,说要被我气死。

他说最近相府出了一些事,所以最近几天没能来看我,他还说对不起我,没能好好保护我,那天刺客来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依旧是这样。

我说我明日就要嫁人了,是当朝将军,很厉害的人。

夏景舒伸过来的手就这么僵在半道儿上,面色比打架打输了还难看。

我想安慰他来着,伸手去够他,却隐约感觉有水滴在我的手背上,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能说其实我没那么想嫁给顾重寻。

不过我感觉他更难过了。

夏景舒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很多,但我实在太困好多都没记住。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要走了,要我务必照顾好自己,我有些着急想要抓住他,但他离我很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事到如今,我只想他好好活着。

第二天我早早被喜婆拎起来梳妆打扮。

母亲亲自为我傅粉,千万叮嘱我在外头要事事上心,要吃饱穿暖,不要为难自己,也不必过于担心她和父亲,他们会照顾自己。

我没出嫁过,不知道旁人家娘亲是否也是这番说辞,不论如何这番话在我听来都过于伤感,像是诀别。

母亲的叮咛很快被淹没在喧嚣之中,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是敲锣打鼓的声音,欢天喜地,好不热闹。

接亲的队伍来了。

照旧例男方迎亲都要有新娘的娘家人拦门,母亲安排了府里几个家丁充数。

母亲亲手为我盖上红盖头,我垂下眼睫,绣着并蒂芙蓉的盖头落在我头上,眼前只剩下一片鲜红。

我像一只乖巧的木偶被喜婆扶着上轿。

裙子很长,我又看不见路,所以走的极慢,像是以后都回不来了似的。

“相爷来了吗?”我问喜婆。

“回姑娘,没来,夏小爷也没来,许是在将军府的宴席上等着您呢。”

我沉默着没说话,喜婆根本就不懂,夏景舒是不会来的,他这样坏的人,怎么会看着我嫁给别人呢。

一路上轿子颤颤悠悠,隔着盖头,只能听到敲敲打打的喜乐和沿路上百姓的喝彩。

林府的女儿嫁人,拉嫁妆的马车挤满了整条街。我自己家的家底我多少了解些,就算把林府搬空了也凑不齐,不知道有多少是夏伯伯送来的。

到了将军府,跨完火盆,拜完堂就算礼成了。

我坐在床边,繁重的头饰压的我喘不上气。

旁边侍立着一个嬷嬷和两个将军府的丫鬟。

明明从早到晚米水未进,可我一点也不饿,路上喜婆还偷偷塞给过我一块糕点,现在还藏在袖子里。

嬷嬷端了一盘豆糕问我,“夫人,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没回答,只问她,“相爷来了吗?”

“夫人说笑了,将军和夏丞相素来政见不合,夏丞相来了不是给将军添堵吗?”嬷嬷拿了一块豆糕塞到我手里,“夫人先吃点东西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把豆糕藏进袖子里,缓缓说,“好。”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听见了推门的声音。

一双靴子出现在我面前,然后一双手接过嬷嬷递的喜秤,挑开我的盖头。

我抬头看过去,顾将军穿着喜服,脸上微微染着红晕,像是喝了不少酒,但走路却十分稳健。

嬷嬷识趣地递上来两杯酒。

顾将军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我,无措地挠了挠头,“能喝吗?”

我道:“免了吧。”

顾将军点了点头,示意嬷嬷和丫鬟退下。

一瞬间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顾将军在我旁边坐下,空气中有些尴尬。

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就从袖子里把那两块糕点拿出来,递给他一块,“饿吗?”

顾将军一怔,很快又点头,接过糕点自然地放进嘴里。

那块糕点已经压得不成样子了,他倒是不嫌弃。

我们俩吃完了糕点,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我心想,要是夏景舒在就好了,他有那么多新鲜事,总有几个能拿出来聊一聊。

“林……芙、芙儿,其实能娶你,我心里是欢喜的。”顾重寻没敢看我,话说得磕磕绊绊。

我没说话,歪着头看他。

“芙、芙儿,我是个粗人,不大会说话,可既然你嫁给了我,我便会千万分对你好,我顾重寻可对天起誓,若……”

“不必了,我相信你。”

我怕他再说出什么天打五雷轰的赌咒,赶紧叫停。

“顾将军,纳征时你送我的那把佩刀样式别致,我倒是很喜欢。”

顾重寻的眼神黯了下去,很快又恢复平常,温声道:“喜欢就

好。”

“不过那把刀我瞧着十分眼熟,倒有些像我兄长之前用过的那把。”

“芙儿……”

“之前我兄长同将军一起从军,顾将军可还记得我兄长?”

“林芙!”顾重寻急喝一声,马上又软了下去,“早些休息。”

顾重寻匆匆离开,甚至都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顾重寻虽然是个粗人,但对我确实极上心。他把别院按照我在林府的样式重新修缮,吃喝用度都是府里最好的,又买了许多丫头婆子专门照顾我的起居。

这些仆人都是极听话的,我指东他们不敢往西,办事利落得体,还时常给我弄些小玩意儿逗乐。

只是一样,他们不许我出府,更不肯给我讲府外的事,但凡我话说重一点,一大帮子人跪在地上求我饶命,也不知顾重寻放出去了什么狠话。

我变着法儿地想出去,写过信,偷过信鸽,用鱼传过尺素,用风筝传过信笺……均以失败告终。

我甚至想过翻墙出去,可惜没走到墙根下面就被抓到了。

顾重寻也开始每天早出晚归,一回府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书房里的蜡烛经常一燃就是一整夜。

我们俩偶然在府中遇见也说不上两句话,我总觉得他在躲着我。

在帝都这边,女子出嫁后第七日要归宁省亲,我早早收拾好东西,顾重寻却突然告诉我要带我进宫一趟,说是参加宫宴。

进宫的路上我右眼皮一直跳,真是想不明白这种暗潮汹涌虚文浮礼的宫宴有什么好参加的。

我没想到,进宫之后碰到的第一个熟人居然是夏伯伯。

我及笈之后鲜少再见夏伯伯,印象里伯父总是很忙,每日板着脸,冷的瘆人,如今再见鬓角的白发已然藏不住了,眉眼间也见老态,倒真生出些万里悲秋英雄迟暮的感伤来。

顾重寻很识趣的走远,让我和夏伯伯叙旧。

“你和景舒一起长大,我还同你爹商量着让你做我儿媳呢,我可是连聘礼都准备好了,没想到让那个浑小子抢去了,只能把聘礼当嫁妆补给你了。”

我想起成亲之日那排了一长街的马车,我就说以我们家的家底哪里凑来这么多嫁妆,“公主出嫁怕是都没有我出嫁时的排面,您把给夏景舒娶媳妇的钱给我,不怕他跟您急?”

夏伯伯笑了笑,“夏景舒那小子眼光可高着呢,这么多年吊儿郎当,除了你,他还看得上哪家姑娘?”

我也跟着夏伯伯笑,“夏伯伯,这您可唬不了我,我自小和夏景舒一起长大,遇见哪家漂亮姑娘,他可是恨不得将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我这般的,他可瞧不上。”

“芙儿,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他的脾性你比我更清楚,景舒打小心思就沉。”

“小时候夏景舒胆子很小,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每次下雨他就跑到我房间窝进被子里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哭唧唧的睁眼到天明。我打他骂他他从不还手,是怕爹娘把他赶出去,每次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也能笑出来。慢慢长大一点,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乳母病死床榻无人收尸,性格变得蛮横乖张,干脆直接搬到府外去住。再长大一点,夏伯伯朝堂上的政敌明里暗里盯着他,就等着他一失足成千古恨。心思不沉,怎么躲过那些明枪暗箭?”

夏伯伯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我对不起他,景舒是相府里的乳娘带大的,他出生时难产,他娘亲就是那时候走的,那时我被派到江南赈灾,连夫人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景舒和夫人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我每次看见他都会想到夫人临死之前还喊着我的名字,希望我能回来看她一眼。后来八王爷被调离帝都,我为了稳固朝政娶了刘氏续弦,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由她照管。可刘氏善妒,必然对景舒不好,我平日在府中时间甚少,只能让他去林府……”

“芙儿,这几日天气有些凉,出门记得带个手炉。”

我点了点头。

以往觉得夏伯伯不苟言笑,从未与他过多攀谈,不知今日为何会说这么多。我去找顾重寻,不巧他正与人攀谈,我正想着先等他们说完,未曾想他朝我招手,唤我过去。

那人看着眼生,看穿着像是个文官,寒暄过后那人匆匆离去,顾重寻对我说,“无论我跟谁站在一起,你都可以过来找我,这是我承诺你的。”

我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既然是宫宴,那自然是热闹的。

乐声如缕,清音杳杳。

我只是没想到,向来无心庙堂放浪形骸的夏景舒也出现在宴会上。

夏景舒穿了身浅茶色的衣服站在夏伯伯身边,看起来内敛了很多。

今日无风,显得日头有些灼人,阳光碰撞到银制酒盏上闪射出奇异的光彩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只有顾将军沉着脸,自顾自饮酒。

我端坐在顾将军身边,安静的像是根本不存在。

夏景舒远远的看着我,表情看起来有点难过。

突然,他睁大眼睛,

对着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下一秒,我鬓角的碎发被削断,一根利箭从我眼前刺过,断在顾将军手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顾将军拔刀出鞘,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护驾”,然后一个纵身,转眼就到了皇帝身前,快的像是早有准备。

整个过程,甚至都没留给我一个表情。

紧接着四周飞出几个蒙面人,剑光闪闪,衣风猎猎。

乐声戛然而止,惊慌声四起,不断有士兵围过来,刀剑相撞声,杯盏打翻声,呼喊声,尖叫声,呵斥声,左右相闻,不绝于耳,宴会霎时变成了修罗猎场。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混乱中,一把断剑冲着我飞过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怎么呼吸,唯一来得及做出的反应就是紧紧闭上眼。

铛—叮——

玉石相击声就在我耳畔响起,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夏景舒骂我,“林芙你就是个傻子!”

“顾重寻居然把你自己扔在这里,还是不是男人!早知道小爷拼死也不能让你嫁给他……”

我睁开眼,看着夏景舒那张因为气愤而有些狰狞的脸,不知是因为死里逃生还是久别重逢,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

“林芙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我迟早让你气死。”

夏景舒声音软了下去,语气仍旧愤愤,轻轻扯住我的手腕往安全的地方跑。

“夏景舒,我有点儿害怕……”

夏景舒把我塞到假山后面,自己挡在我身前,“不怕,我在。”

“夏景舒,你会死吗?”

“我只会被你气死,”夏景舒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才反应过来自己肩膀上被划了一刀,立刻龇牙咧嘴起来,“啊啊啊流了好多血啊林芙我要死了……”

“我还年轻,我还没娶上媳妇呢!林芙你得赔给我。”

“林芙,我要是死了你可得记住我,小爷我得永远活在你心里……”

看他喋喋不休中气十足的样子,我破涕为笑,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不着调的恐怕也只有夏景舒了。

这群蒙面人训练有素,直奔着皇帝和三皇子而去,意图如何,昭然若揭。

御林军围了一层又一层,也不知道这么大点地方是怎么塞下这么一堆人的。

没过多久,喧闹声渐渐停息,我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回禀陛下,反贼已全部捉拿。”

夏景舒扳直我的身子,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缠眷,“阿芙,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你只要相信我,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颤抖,但我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宴会一片狼藉,死了几个蒙面人,其他的都被御林军压着跪在地上。三皇子身上被砍了一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

混乱中夏伯伯居然还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

御林军首领在为首的那个蒙面人身上搜了一会儿,呈给皇帝一个腰牌。

然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呈给皇帝几封信。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把东西都扔在地上,“李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个身穿官袍的人已经跪在地上。

“弑君谋反,大逆不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臣冤枉啊。”

“三千兵马,你们这是想逼宫啊,顾将军早已在皇宫内外埋伏了精兵,还真是白费了你们的力气。”皇帝攥着书信,恨不得立刻将其碾为齑粉,“太子,朕的好儿子,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我头有些晕,手脚冰凉,全身的血好像都在逆流,耳畔只有一阵轰鸣。

我看着气定神闲的三皇子,看着持刀而立的顾重寻,看着怒目而视的皇帝,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御林军清理宴会,我面前的人来来往往,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能看着夏景舒跪在血水里,浅茶色的袍子染上腥红,我看着夏伯伯被御林军押走,路过我时仍对我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不懂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只能待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顾重寻要处理这些蒙面人,派了人送我回去。

回去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好些天。

等我再醒来,这世道已然变了天。

那位牵头的李大人被诛了九族,与之相牵连的几位朝廷官员该斩杀的斩杀,该流放的流放,太子被废黜,关进了宗人府,夏伯伯作为太子嫡系,自然免不了受牵连,皇帝念其原先功绩,削去官职,流放闽南,子孙永不入仕,林家也因此受到牵连,贬为庶民,自此,太子一派,全部崩盘。

而我因为嫁入将军府逃过一劫,在这场闹剧里独善其身,真是讽刺。

以往林家受夏家荫庇,我才得了十几年逍遥恣意的日

子,如今夏家倾覆,我又与顾将军结为姻亲,呵,天下的权贵都让我们林家攀附上了。

我自嘲一笑,眼泪忽然又落下来。

怪不得那日公公说这桩婚事是我爹点了头的,原是他一早为我谋划好了出路。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如今太子被废,夏家失势,我们林家也跟着没落,朝野上下,无不在我们身上想吸口血分杯羹,我却还能安稳坐在这里,想来其中费了不少周折。

我没再见过顾重寻,听府里的小厮说最近帝都不太平,顾将军住在了军营里。

而我被软禁在了将军府。

府外有禁军把守,不知道是顾重寻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绣花,不眠不休,只想绣出来一对儿像样儿的鸳鸯,可是怎么都不像。

我无心梳妆,食不知味,便一天天消瘦下去,下人们事事上心,无一不妥帖,可对我依旧缄口不言。

我如同笼中困兽,看着满院高墙却无计可施。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许久,忽然有一日跟在我身边的丫鬟拿来了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是平常的宣纸,上面落着两个极工整的瘦金字——“我在”。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委屈,蹲在院子里放声大哭。

再之后,我的身体时好时坏,请了许多大夫来看,他们只说我忧思过重。

我忽然想起以前给夏景舒治病的那位先生,便派人去请。

丫鬟引着先生进来,一身水碧的衣衫,逆光而立,疏萧轩举,湛然若神。

我看着先生痴痴地笑,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

先生屏退左右,装模作样地为我诊脉,故弄玄虚道我是患了相思之疾。

他说我憔悴许多,我倒觉得他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问他今日如何,他道无碍,我爹娘和夏伯伯都很好。

萦绕我心头多时的不安都因为这句无碍消散了,我从床边翻出前几日绣的手帕让他看,“我跟我娘学女工许久,算不得心灵手巧,但花鸟鱼虫也都会绣一些,单单这个鸳鸯,我怎么也绣不好。”

他愣了愣,从怀里扭捏着拿出一块帕子,藕荷色的帕子上绣着竹外桃花,鸭子戏水,瞧着好像未成亲之前我让夏景舒送来将军府的帕子。

“夏景舒,我累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温声说,“好。”

我在府里休养了十几天顾重寻才想起我来。

传话的小厮只说顾将军受了伤,没能亲自过来,要我同他走,还拿出来顾重寻随身佩戴的令牌。

我没再多想,跟他出了府。

马车过了吉庆街拐进文悦口,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来到一片荒地。

我看着小厮举起匕首,推搡之间,我滚到一片杂草丛中。

“叮——”

匕首落地,顾重寻把我捞到马背上。

顾重寻一身白衣,专注的目视前方,两只手死死地握住缰绳,温柔地对我说,“芙儿别怕。”

他眉头微蹙,下巴上隐隐有些青茬,看起来有些疲惫。

“自你回来,我都不知道是第几次遇到这种事了……”

烈马狂奔,顾重寻手握着缰绳,像铜墙铁壁一样将我牢牢圈住,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里,我听见他低声呢喃,“对不起……”

“那个人拿着你的令牌,他是你的人,对吧?”

“是。”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你今日让他把我带出来,就是为了使一出金蝉脱壳,让我离开将军府,对吧?”

“是。”他顿了顿,“三皇子不会轻易放过你,我把他派来的人替换成我的心腹,就是为了今天放你离开。”

一支利箭划破空气。

后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嗖嗖——

又是两箭。

我听见顾重寻闷哼一声。

我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呆呆地侧过身去。

鲜血从他的肩膀沿着箭锋慢慢流出来,洇湿他胸前的衣服,像是盛开了一朵罂粟,呈现出诡异的妖艳。

我没想到自己人也会下手这么狠。

许是看出我的疑问,顾重寻解释:“三皇子是个多疑的人。”

不断有箭雨在我耳畔飞过,顾重寻护着我,我知道我不会伤到分毫。

“你知道我为什么肯嫁给你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个,只是隐隐觉得,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不是林家的独女,我上头有一个兄长。兄长自幼习武,学的是仁义礼智,从不欺凌弱小,见了路边的受伤的猫猫狗狗都要包扎医治,十六岁随友从军,二十岁便做了副将,他在军中名声极好,从不与人为难,闲暇时常给家中写信,任谁看都当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才俊。”

我感受着顾重寻胸口的起伏,

“兄长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上说,赤峰一战告捷,战事将息,他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我与爹娘日想夜盼,终于等到将士回都,可却不见我兄长的踪影。”

“随军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兵部下发的讣文上也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芙儿……”

“那些时日我们家大门夜夜敞开,母亲一天要去门口站许多次,生怕错过了我兄长的消息,我爹为官二十多年,为人耿介,宁折不弯,却为了打听些消息在兵部那些官吏面前伏低做小。当时我们求过你的,我们送过拜帖,也亲自来拜访过你,可是连顾家的大门都没进去。”

“怎么会这样?这些事我从未……”我感觉他握住缰绳的手在颤抖。

我打断他的话,“这些年我四处打探,发现当年赤峰一战之后,敌军余孽逃散,军中曾有人立下军令状清剿余孽,而那次遭到伏击,三百将士,无一生还,除了一个人。”

我冷笑一声,“半年之后你向皇帝上书重返赤峰,一举歼灭敌军,被封为将,此后你多次出征战无不胜,除常胜将军,却自请戍边,我说的可对?当年明明是你执意清剿余贼最后死的确实我兄长,我说的可对?”

“你说的对,”我听见他倒吸凉气的声音,应当是又中一箭,“当年我年轻气盛,立下军令状誓死剿灭余寇,林渠劝过我不要贸然行动,然而军令状已立,我想过以身殉国,可前一天,他在饭菜里给我下了药,自己带兵……那一战,所有将士埋骨青崖山。我被处以军法,被打得半死,是八王爷替我向军中求情,留我一条贱命,这件事也被压了下来。回都之后,三皇子明里帮我与各方周旋,实则是把我软禁在顾府,他用那些将士们的家眷威胁我让我替他卖命,芙儿,我宁愿死的是我。”

“从那之后,我每日睡不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战士向我索命……我知道你嫁给我并非你本心,我仿林渠的刀当作聘礼送给你的那日我就想过,有朝一日你会拿着那把刀刺进我胸膛,为林渠偿命。”

心里一直装着的事有了答案,我竟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瘫在顾重寻怀里,如果不是他死死圈住我,我已然跌下马去。

“芙儿,我愧对你,愧对林家,我想赎罪。”

“帝都各方势力斡旋已久,谋反的事情三皇子也早就掌握了,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保下你。”

“三皇子就任由你与林家结亲?”

“我用半块虎符,求了皇帝一道圣旨。”顾重寻腾出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

“他们不会放过你,皇帝不会,三皇子也不会。”

“芙儿,右边那条溪流旁边有片灌木,后面有条小路能通道山下,山下的那个山洞里藏着和离书,阿芙,我欠林渠的命,今日还给你。”

顾重寻把我推向草丛,自己驱马前行。

我看着他被血浸湿的后背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我茫然地看着周围,我爹娘、兄长、连同夏景舒都不在身边,之前我心心念念的仇恨揭开,我却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我忽然想起明湖山庄那场盛大的及笈礼,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

而今看来,恍如隔世。

我照着顾重寻说的去山下找到了和离书,里面还有一封信,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

贤弟重寻:

你在战场屡次救我性命,我虽未言明,但心中感激。你我历经百战,也曾彻夜长谈,我敬你心有山河,胸有丘壑,绝非凡资。吾三尺微命,亦知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为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士为知己者死,此番代你出战,乃是我心之所愿,纵一去不返,身死魂销,我亦不悔。我爹娘和妹妹托付予你,万望照料,拜别,勿念。

十一

我沿着山下的路走了三日到了一个镇子里。

这里倒还算热闹。

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突然想起来那年我们一家人出来玩。

我在前面边吃边逛,夏景舒追在我后面付钱,林老头儿牵着母亲的手慢吞吞地走。

那时候路过章台街,夏景舒往那儿一倚,一群莺莺燕燕就扶着栏杆朝他招手,时不时抛下几个手绢来。

夏景舒当着我的面丝毫不避讳,桃花眼三分含笑,活脱脱一个浪荡子。

我扯着他的耳朵离开,他嗷嗷叫着求饶,“我的好阿芙,饶我一次,都看着呢哎哎哎哎……”

我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可缓过神忽然发现,他们三个人如今都不在我身边。

时有路人侧目瞧我,我脸上隐隐发烫。

想来原先同夏景舒出来的时候也有人这么瞧我,但我从未注意过。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忽然看到一户被查封的宅院。匾额被撤掉了,朱红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死了人,门前台阶上蹲着几个乞丐,抱着破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林府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

,走到一个乞丐跟前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乞丐往旁边挪了挪,主动跟我说话:“看你这身打扮不像落魄人啊,也是南方逃难来的?”

“也是刚落魄,”我问他,“您说的什么逃难?”

“你不知道?”乞丐脸上流露出骄傲的深情,“南方发了水灾,皇帝派人赈灾,谁知道被查出来当地长官贪污赈灾银两,还勾结蛮夷,真是造孽唉!”

我点点头,这种事情肉食者谋之,我无才无财帮不上忙,也只能在小乞丐这里听一耳朵。

许是好久没人跟他聊过国家大事了,乞丐仍滔滔不绝跟我讲朝廷治水的壮举,我想问问他太子谋反的旧事都插不上嘴。

他说那个贪污赈灾银两的地方官是三皇子妃的娘家人,有几个老臣上书弹劾三皇子,皇帝勃然大怒彻查了朝中各方势力,还说帝都出了个大善人,捐出了万两白银赈灾,还亲自去了南方治水,听说他还向陛下上书要重审太子谋反的案子……

我听得迷迷糊糊的,问他,“重审什么?”

乞丐看傻子一样看我,“这你都不知道?几个月前啊……”

我静静地听他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留下来,我真的很想跟这个乞丐八拜之交义结金兰从此之后结为异性兄妹。

乞丐被我吓了一跳,又往后挪了挪,“我可没动过你啊,你不要赖上我。”

“这个大善人叫什么名字?”

乞丐挠了挠头,“我哪儿知道叫什么名儿,你这人真怪。”

我没能跟乞丐义结金兰,因为他觉得我只会哭,又能吃,还什么都不会做。

乞丐很嫌弃我,但还是愿意跟着我去各处蹲着

乞丐说他是担心我会饿死,没人给我收尸。

也不知道蹲了多少天,乞丐突然告诉我,大善人回都了。

我很高兴,高兴的又哭了一场。

时隔多日,我终于又见到了夏景舒。

夏景舒过官道回帝都,路人夹道,我和乞丐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混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他。

他在人群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风头无两,可是桃花眼中不见以往那般灼灼笑意。

如今的夏景舒再也不是那个会打马章台的浪荡公子,而是能肩扛天下的大善人。

南方治水初见成效,皇帝龙心大悦,封夏景舒为大理寺少卿,重查太子谋反一案。

与之相牵连的几个官宦人家都安安静静的还了乡。

乞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蹲在街口晒太阳,忽然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

我有点烦,翻了个身就看见一身朱红的夏景舒站在我面前,穿的跟个门板似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阿芙,我回来了,跟我回家吧。”

他背光站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有些喑哑,我一着急,又哭出来了。

十二

我决定跟夏景舒离开,走之前我问乞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乞丐嫌弃地摆了摆手,说他不喜欢和当官的人打交道。

夏景舒给他银子,他没收,只让夏景舒在附近的酒楼给他打了壶酒。

和乞丐作别,夏景舒把我带回了城郊的一处宅子,虽说不大,但吃穿住用一应俱全。

不远处有一片荷花池,小时候我们俩还偷偷跑来划过船。

我揪着夏景舒的耳朵问他哪里来的钱,夏景舒嗷嗷叫着求饶。

我松开手,他摸着被我揪红的耳朵,委委屈屈地解释,“你不会也像旁人一样觉得我夏小爷就是个流连花街柳巷的浪荡子吧?”

我点头。

夏景舒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帝都里凡是你能叫得上名的秦楼楚馆都在小爷的名下……”

“那可巧,我一个都叫不上来。”

夏景舒冲我翻白眼,“那是你笨。”

“帝都的青楼乐坊接待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既能赚钱又能打探消息,还能顺点胭脂水粉送给你家丫鬟打点关系,是不是一石三鸟?”

夏景舒贱嗖嗖地凑过来,翘着尾巴等我夸他。

我伸出手把他的脸推走,“夏小爷出手阔绰,怎么不见你给我准备个金屋子银屋子,难不成……”

我话还没说完,夏景舒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把我拥进怀里,“好,若得阿芙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我的脸腾一下子烧起来,梗着脖子不敢再看他,“谁要嫁予你作妇?你还是省了这笔钱吧。”

夏景舒不死心地把脸凑到我耳朵上,轻轻用牙齿咬了一下,“若是阿芙想省了这笔钱,就留着给咱们女儿作嫁妆。”

呸!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阿芙,你喜不喜欢我?”夏景舒用他毛茸茸的脑袋在我颈窝里来回蹭。

我有些发痒,但是整个身体僵直着一动不敢动,只能强迫自己思考他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你好像每天都在我身边晃悠,晃悠的我心烦,可你不在我面前晃悠了,我又有些

不习惯,时时刻刻想着你,我每天都骂你,可又看不惯别人说你的不是,遇到害怕的事、不开心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掰着手指头细细回忆着我在将军府的日子,那时候我每天都担惊受怕,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可那天看到夏景舒给我写的信,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他的话,我相信他一直都在。

夏景舒忽然堵住我的嘴唇,我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吻吓了一跳,半天没反应过来。

“阿芙,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个大头鬼!”我往夏景舒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还不去给我准备件换洗衣服,你倒是不嫌脏。”

到了傍晚,夏景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艘小船,我们俩把船划到荷花池的中央,静静地躺在船上。

夏景舒跟我讲了好多事,他是如何凑到那么多银子,又是如何靠着别人牵线搭桥得以面圣,他跟我讲江南的水患,讲那些失所的流民,讲他是如何如何英武,又是怎样在闽南找人接济夏伯伯和我爹娘。

今夜月色温柔,朦朦胧胧的光在水面上流转,夜风拂荷,荷花照水。

我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也偷偷来这里划过船?”

夏景舒望着天笑,“记得,那次回去我爹差点没把我打死。”

“那时候你说你以后想找个山头,种上几亩地,娶个媳妇,平日里游山玩水,过神仙一样快活的日子。”

“那时候你还说我胸无大志没出息,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夏景舒挑着他那桃花眼看我。

“夏景舒,等尘埃落定,你就带我去过神仙一样快活的日子吧。”

夏景舒愣了愣,轻轻地把我搂进怀里,答了声好。

月柔柔的照着,一对鸳鸯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凫水。

我觉得有些困了,窝在他怀里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有人跟我说对不起,这世上哪有人对不起我?

第二天,我在屋里的床上醒过来。

夏景舒已经走了,屋里留了封信,大概意思是说他帝都有些事情还需要他去解决,让我安心等他回来。

我看着纸上漂亮的瘦金字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因为什么。

小时候我和夏景舒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一起,现在长大了却是聚少离多。

我现在是罪臣之女,不宜招摇,平时别苑里只有我自己,偶尔会有农户家的媳妇过来帮衬一把。

我学着自己洗衣做饭洒扫庭除上房揭瓦,若是有闲下来的时候就继续绣我的帕子。

值得一提的是,我终于学会了绣鸳鸯。

以前绣花之余母亲教我琴棋书画打发时间,现在觉得寻常人家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打发。

当年我只是个养在闺中的娇小姐,还不懂这人间的疾苦,如今看看谁不是被世道裹挟着往前走,饶人即是饶己。

但凡我早两年明白这个道理,夏景舒都不至于挨这么多揍。

十三

夏景舒再回来又是好久之后了。

那夜我睡不着在院子里坐着,隐隐听到马蹄由远及近的声音。

一打开门,夏景舒就倒进我怀里。

“见到你真好。”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任由他抱着,半拖半拽把他扶到屋里。

“闽南那边传来消息,家里人一切安好,远离朝堂纷争,我爹整日钓鱼养鸟,宁姨林伯父和那里认识的好姐妹开了间绣坊,日子过得不错。”

听他这么说,我放心许多,爹和娘都不是戚戚于贫贱的人,夏伯伯也得闲休养,远离纷争,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陛下重病,八王爷回都了,最近帝都不太平,你照顾好自己。”

夏景舒枕在我颈窝里,呼出的气息让我有些发痒。

“夏景舒,你还记不记得八王爷刚被封王离都的时候?”

夏景舒点了点头。

那时候太子风头正盛,三皇子母族势力庞大,其他几位皇子也各有各的依仗。八王爷年纪尚轻,母妃离世,早早被封了王,在外人看来已是无力夺嫡。

八王爷离都的时候是个阴雨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夏景舒趴在城墙上的筒子楼里,看着一队车马由近及远,送行的人寥寥。

可那队人马里有个极眼熟的人,配着刀走在队伍中间,那人我见过许多次,是打小守在夏景舒身边的护卫。

只不过离得远,我看不太清,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当年八王爷离都带的人不多,父亲收到消息,皇后娘娘派了杀手,想要做成马匪劫杀……”夏景舒顿了顿,“派我身边的护卫过去保护他,是我爹默许了的,当年我不过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现在想想看,好像别有深意。”

“那时候我远远地瞧着他,没有一点颓唐恐惧,反倒有股子萧肃之气……”

“你怎么还想别的男人,”夏景舒捏住我的脸,“阿芙,还差一点了,等帝都的事情结束了,我就带你

离开这里,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度晚年。”

我有些困了,打着哈欠窝在他怀里,“我正值花儿一般的年纪,哪里来的晚年。”

“夏景舒,等我醒来,你会不会不见了。”

夏景舒但笑不语,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我困得不行,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果然,第二天醒来,夏景舒又没了踪影。

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自打我们家出事开始,发生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好像是在梦里,但那些离别之苦,切肤之痛又时刻提醒我这不是梦。

等我们离开帝都,就住到深山里去,到时候我们养蚕种地,自给自足,农闲时我就绣些帕子到镇上去卖,卖的钱给夏景舒打二两酒,买上几块徐记的桂花糕。

不用卑躬屈膝,也不必曲意逢迎,自顾自的生死,自顾自的快活,日子就该这么过。

那天夜里,夏景舒突然回来了。

我一开门就看见他满身是血的站在门外,我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扯着手腕往外跑。

“夏景舒,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夏景舒一门心思拉着我跑,气喘吁吁地说,“小爷这般姿色,被惦记上很正常。”

我被他逗得想笑,可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十分不合时宜。

风声在我耳边呼呼的响,远处是时有时无的马蹄声,我紧紧握着夏景舒的手。

“夏景舒,我们是在逃命吗?”

“不,我们是私奔。”夏景舒的脸色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配上他身上的血,更是吓人。

我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行。”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们俩跑得越来越慢,兵刃相撞的声音越来越近。

“到底有多少人要杀我们?”

“一只手数不过来。”

“夏景舒我跑不动了。”

夏景舒慢慢停下来,一只手捂着腰间的伤口,桃花眼带笑看着我,“巧了,我也跑不动了。”

我们俩找了个草垛躲起来,夏景舒半闭着眼睛靠在我肩膀上。

“你都做什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准备了些火药,把三皇子的秘密练兵场给炸了。”夏景舒眼里亮晶晶的。

我想起来长清湖边的那个花楼,楼里的雅间,雅间门口瘦金体的“为营”,以及屋里熏香掩盖的味道。

步步为营。

我早该想到的。

火药应该一直藏在那间花楼里。

“你流了好多血。”

夏景舒眼皮都没抬,从怀里拿出个鹅黄色的帕子递给我,“帮我包扎一下吧。”

我看了看,竹外桃花,鸭子戏水,好不眼熟。

“夏景舒,你不会死吧?”

“我只会被你气死。”

我看着夏景舒一脸疲惫的歪在我身上真的好难过,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在我印象里夏景舒一直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我不想看着他这么安静的样子。

衣料和草丛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我静静听着我们两个不约而同放缓的呼吸声。

说不害怕是假的,我的手心全部都是汗,我能感觉到,夏景舒整个背都是僵直的。

忽然,夏景舒睁开眼,用他沾满血的手捂住我的嘴,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

他想引开杀手。

我倔强地冲他摇摇头,夏景舒冲我笑,然后把绣帕塞在我手里跑了出去。

我看着那些黑衣人像一群疯狗一样冲向夏景舒,我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剑一次一次落在夏景舒身上,我看着夏景舒满脸是血跪在地上那双桃花眼依然带着笑。

我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寒意从我的脚底一点点向上蔓延。

为首的黑衣人站出来,抽刀捅向夏景舒的胸口。

我看着夏景舒缓缓倒下,笑意还挂在他脸上,桃花眼微微弯着看我。

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停止了,我脑子里只有夏景舒的声音——

“小爷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要嫁给他?”

“阿芙你什么都不懂。”

“阿芙,我来了,跟我回家吧。”

“阿芙,你喜欢我。”

“我以后就想找个山头,种上几亩地,娶个媳妇,平日里游山玩水,过神仙一样快活的日子”

巨大的疼痛感向我袭来,我张着嘴拼命呼气,眼泪倾泻而出。

为首的黑衣人探了探夏景舒的鼻息,我听见他的声音,“死了,走吧。”

旁边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话,那个人又说,“夏景舒死了,那个女人自己活不了多久,上面怪罪下来算我的。”

他说完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顾重寻。

好久不见。

黑衣人像潮水一样退去。

就好像他

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夏景舒却死了。

我坐在荒野上,抱着夏景舒的尸体恸哭,像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夏景舒,那个眨着桃花眼的夏景舒怎么舍得抛下我呢?

他还没带我去游山玩水过神仙一样快活的日子呢!

夏景舒,骗子。

(正文完)

————————————————

番外

……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趴在我腿上,摇晃着小脑袋,眼巴巴的问我,“那后来呢?夏景舒死了吗?”

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丫头的脑袋,“傻丫头,你爹要是死了,哪里来的你!”

小丫头冲我吐了吐舌头,朝着她爹跑过去。

“夏景舒,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你和顾重寻到底怎么回事?”

夏景舒把小丫头扛在肩上转了两圈,对着我哼哼唧唧,“怎么?就许你给人家送绣帕,不许我跟他八拜之交。”

我伸手过去揪住他的耳朵,“你给我好好说话。”

夏景舒嗷嗷叫着求饶,小丫头捂着嘴笑。

一阵家法伺候过后,我掐着腰看他,“你是说顾重寻其实早就为八王爷所用了?”

“那是,”夏景舒得意的揉着耳朵,“三皇子那个人啊刚愎自用,识人不清,顾重寻怎么会心甘情愿的跟着他。在南疆时八王爷对顾重寻多有照拂,我干脆就在其中牵线搭桥,让顾重寻这个良禽择个佳木喽。那时候我找他约架,顾重寻打马过章台,我叫沿街的姑娘朝他扔香囊帕子,虽然我被他打得不轻,但顾重寻也好不到哪里去哈哈哈哈哈哈,反正自那之后我们就经常约着打架来着。”

“后来我去南方赈灾他也在暗中帮忙,我们在朝中明为敌暗为友,是不是佩服你家相公的魅力啊。”

我嫌弃的白了他一眼,“明明是皇族的边缘人物,却能硬生生在这乱世中火中取栗,八王爷还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喂喂喂,”夏景舒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他,“要不是你相公我跟他里应外合,他能这么快回都嘛。”

“好好好,你最厉害。”我话锋一转,“不过,夏景舒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阿芙,我发誓现在我都坦白完了,哎哎哎别揪耳朵,我错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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