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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周刊 | 去江湖之远

admin 2025-06-03 120

去江湖之远

◎杨立新

这里曾经是赵匡胤风尘仆仆漂泊过的世道。某年某月某日,风华正茂的书生大步流星行走在江湖上;在朝阳和夕照之下,他成为一名远行者。

许多人不知道,山东也有个长白山。山上的松树有着泰山松一般无二的品格,百尺栋梁,高节直心,不管环境如何艰苦,气候如何残酷恶劣,它都会茁壮地伫立不倒。

山麓的醴泉寺寂寂无闻。书生放弃了童年的天真,蜷缩在醴泉寺的小屋里;屋外疾雨淋漓,狂风咆哮,屋檐的水滴急急如更漏,沉淀到夜色中;油灯一圈圈晕开,带来点点余温;庄严的佛祖端坐在明堂之上,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将慈悲的胸怀不断传染给他。夤夜苦读,他以笔为舵,把心稳在一叶一叶的文章之舟,在挫折中磨砺出锋芒,炼就了宽阔邃远的思想底蕴和爆发力。

时代初年往往风云剧变,战争的余烟和乱世的浮沫仍在飘荡。从祖上起,家族从贵胄跌入寒门,自幼失怙,母亲带着他离乡背井,使他过早地淋沥了江湖风雨。他见到过路途上所有的平凡和卑微,目睹着芸芸众生,他们日复一日地奔波着,背负着家人和他们自己的命运。有一种人间觉悟叫作同情,那时,他与草民的距离是如此接近,他认为他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时值宋室初定,神州疲敝。凭着少年坚贞的内心与满腔激情,他闯进了京城。他知道自己注定在阔大的江湖放逐一生,科举不过是放逐自己的另一个借口。他跋涉在大唐的废墟上,立志成为疗救疮痍的国手。冠盖满京华,政治游戏当中,他是一个特立独行者,他无法明哲保身,看见不对就要呼喊,看见不平便想铲除,这放到任何时代都是在“作死”,然而硬气却在抗争中不断凝炽,理想更在呐喊中日渐丰满。

第一次从京城出走,他一头扎进了深厚的江湖风浪。江湖时而粗犷,时而细腻;时而清澈,时而浑浊;时而冷面示人,时而热烈滚烫。他游走在三秦之地、泰岳之巅、吴越风情、荆楚地境,寒来暑往,一袭斗篷蓑衣。他见识着每一个人、每一只兽、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座城、每一道沟壑;山中民风坚朴,水边民风流变,西北民风剽悍,江南民风纤柔,他摸透了各色人等的性格,领会着与他们打交道的鲜活态度与交往情结。

行走东南,拨乱为治,安定一方,竟都与江湖的水有关。天禧五年,书生初进泰州,大兴盐业,劝募资金,修筑海堤。景祐元年,他在苏州开浚五河,扶助农耕。皇祐二年,江浙一带遭遇旱灾,几乎颗粒无收,一些地方饿殍遍地,逃者盈路;他在杭州巧设道场赈灾,使饥者有食、工者无荒。皇祐三年,青州城外水患起,他集款筹粮,奋力赈灾,制药医人,救民困苦。庆历六年,邓州大旱,他将百姓的艰难看在眼中、扛在肩上,解民疾于闾左,分国忧于千里。

他在时间的流逝中凝视西北。鹰击玄天,雁飞到处,长空一片火烧云,那里有江湖最猛烈的火。他不是战士,更不是启动战车的人,却要坐在隆隆的战车上去搏击凶悍的对手。他深深地知道,战局当中,唯有大汉铁骑和大唐横刀能劈开角斗与纠缠。七月流火,茫茫戈壁在赤霞中熊熊燃烧,蜿蜒分岔的河道如同乞索苍天的瘦手,断壁下的残肢与冷烟中的瓦砾交织,泠泠空域单调地响彻着刀枪剑戟的铿锵,战旗上燃过的残洞仿若血红的泪眼。他擎浊酒一杯,敬苍茫的大地,敬刚猛的虎贲,敬遥远的京师。

他见证过一条河的狂奔。污汤浊水搅着冰雪一路猛冲,发出凝重的轰响,无数冲刷的碎屑在高耸的浪尖上腐烂,举步蹒跚的老者和沮丧奔逃的青年在漭泱中漂泊,嗷嗷待哺的幼儿和营养不良的女人在河水中浸泡,贫瘠的乡音如枯叶飘零。孤悬的舟楫在湍流中沉浮,摇桨者的人头在浪底出没。大河的号子声响起来,那是一种粗犷的吼声,盖住了愤怒的北风和翻腾的激浪,仿佛在倾诉着心绪的不宁,指责着造化的不公,痛斥着世道的不平。

没有涨水的夜晚,河流异常温顺,大堤下的村庄像一个个安然的梦境,一盏一盏的黄灯闪亮着,在风中明灭。他想起了母亲,曾经的大家闺秀,在流浪中嬗变成了一个劳力者。多年以后,她的儿子也成了一个勤劳的人。紫青色的炊烟中,母亲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在洒满朝阳的山道上,成熟的麦穗和高粱在田地里壮实得发亮。母亲说,如果失去了扎根的土壤,等待种子的只有死亡。母亲心善,他曾不止一次看到母亲拿钱和粮食给要饭的乞丐,拿旧衣物给饥寒交迫的行路人。母亲还说,吃饭、穿衣、读书,是穷人家的大事;如果让穷人的孩子都能读上书,功德无量。

他更明白,扶植贫困学子与振兴国祚、为民兴利,契合点就是办教育。教育跟上了,人才比比皆是,选贤任能就有了基础。岁寒首创,各地义学勃兴。六十岁时,他费尽历年俸银,在苏州城外置义田千亩,以助学于寒士;千百年来,义田如甘泉,漫灌了无数精彩的生命,杰出的士大夫们风骨峻拔,天纵英才,义无反顾地将血肉之躯献祭于赤县神州。大宋忠臣无数,哪些是他培养出来精忠卫国的,哪些是受他的感染而以身许国的,难以计数。

庆历三年八月,书生回到京城后,针对内忧外患,重提肃清官场,增强国力,改革时弊,主张澄清吏治、整修武备、减免徭役、发展农耕。可是,仅仅解决冗员冗官一条,就动了许多人盘中的奶酪。有人将他恨之入骨,诬其为朋党。势斗恶龙,风摧雨雹,他最好的下场仍然是流浪。他只能继续朝远方的江湖走去。

庆历五年深秋,他收到同僚滕子京的来信和一张画卷,上面是《洞庭秋晚图》。画面上,江湖、田园、楼台、归帆、丽日,锦绘历历,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久别的故人与知己。天圣年间,书生与滕子京等五人初遇,意气相投,遂成莫逆。在泰州文会堂,五人肩并着肩,誓言热血报国,九死不悔。此后,昔友们在生命的半途中接二连三止步。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滕子京仿佛成了一枚仅存的硕果。

夏天,东南风起的时候,他会到海边去。世界上,最宏大的莫过于大海,最包容的莫过于大海,最有耐心的也是大海。眩目的海水雷霆堆雪,聚浪成雄;大海以无私无疆的大爱,囊括四海,吐纳天地。在这里,江湖之劫算不得什么,四海升平才是沧桑的结局。

此刻,他不是江,亦不是湖,他就是海。

他要以海的力量托起纤毫,将心事流泻在尺牍上;他要以海的音节击拍高歌,演绎一段动人的乐章;他要以海的胸怀收览河山,挥洒出惊世骇俗的画卷。辞章巍峨,壁立成峰;点墨如金,点滴成海。它如漫天的春意,随着惊雷无限绵延;它如万丈之红焰,穿过了色彩斑斓的四季;它如洪钟与大吕,沉雄浑厚地在天地间回响。侧耳细听,远古的涛声在他精绝的笔触下隆隆而来,那是五岳之巅的高山流水,在以它自己最合适的方式寻找知音。

这江,这湖,这城,是属于他的,我贸然闯到了这里。我踏过他行走过的江湖,感悟着他的感悟,痛苦着他的痛苦,思量着他的思量。我想象着他将风水宝地捐出来建学堂,却将破败绝地留着安葬家人;想象着他在醴泉寺偶得金银,分毫不取;想象着他黄河踏浪,从容竞渡;想象着他西北戍边,淋风沐雪;想象着他苦胆赤心,哀民生之难,伤国步之艰;想象着他披星戴月,焚膏继晷,忧民忧君忧天下;想象着他举重若轻,履险如夷,雄山大岳般从容淡定和光明磊落。我懂得了他安身立命的初衷、行事做人的谋略、奋不顾身的情怀、傲然直谏的勇气。

而江湖之滨的这栋高阁,矗立在青黛的山水间,被悠悠岁月盥洗了千年。围绕着这一座楼,良臣谋士如众星拱月,武将英豪出类拔萃,他们演绎的故事更加精妙绝伦,楼因此并不寂寞。我感觉他并没有远去,他还在这一片锦绣江湖上行走,他的跋涉如此庄严而高贵。千年一瞬,人生之路与江湖风月无缝对接,生命或许会在某个时点偃息,唯有耿耿忠心辉映日月。他清瘦的身影在江湖上一闪而过,我于是抚膺长叹,俨然就是明白他的第六个人。

书生姓范,名仲淹,字希文,北宋吴县人氏。(本文为“岳阳楼日”原创征文活动二等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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